乌桓商人站在那十卷短绢旁边。
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争。
也没有否认。
甚至主动承认。
“乌桓货短。”
“愿按边市规矩退货认罚。”
说完,他抬手指向旁边几车大雍绢帛。
“现在,该验大雍的货了。”
几名大雍商人脸色都变了。
方才乌桓短绢被量出来时,他们还站在人群里看笑话。
有人甚至喊得最大声。
“短一丈多,也敢拿来边市?”
“乌桓人真当大雍没尺?”
现在,苏记尺转向他们。
笑声没了。
有人悄悄退后。
有人低头看车。
还有一个胖掌柜赶紧招呼伙计。
“先把车推回去。”
车刚动,边军小卒已经拦住。
“货牌登记了。”
“未验,不得走。”
胖掌柜脸色一沉。
“我不卖了也不行?”
曹端走过来。
“可以不卖。”
“先把货牌撤了。”
“再写一张为什么不卖。”
胖掌柜一愣。
“卖不卖是我自己的事,还要写?”
宋砚辞摇着扇子,笑道:
“方才牌上写的是上等足尺绢。”
“现在一说验,你就不卖。”
“边市里这么多人看着。”
“总得让人知道,是货不卖,还是话不敢验。”
胖掌柜脸上的肉轻轻抖了两下。
“宋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宋砚辞道:
“没什么意思。”
“上对牌板就知道了。”
乌桓商人站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今日就是来做这个的。
先送十卷短绢。
让大雍验。
验出来,乌桓认。
然后把尺转向大雍自己。
若大雍不敢验,五清就是只管乌桓、不管自己。
若敢验,大雍商货里一旦出问题,边市第一日便会当众丢脸。
无论哪种,乌桓都不算输。
曹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脸色十分难看。
货棚外还有越来越多的商人围过来。
乌桓商队。
大雍边商。
运粮的。
卖盐的。
做皮货的。
所有人都在看。
今天若退。
往后再验乌桓货,就会有人问一句:
你们自己的货,验了吗?
曹端咬了咬牙。
“验。”
胖掌柜急了。
“曹大人!”
曹端猛地转头。
“你货牌写了上等足尺。”
“既然敢写,为何不敢验?”
胖掌柜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宋砚辞把苏记尺放到货案上。
尺身上那句刻字,正对着所有人。
尺在手上。
短一寸,不入市。
他看向几名大雍商人。
“谁先来?”
无人开口。
刚才还吵着乌桓货短的人,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
那个牵驴的边商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小声嘀咕:
“早知道今日不带驴。”
旁边小卒瞪他。
“这和你驴有什么关系?”
边商道:
“它站这里都替大雍臊得慌。”
小卒差点没忍住。
“闭嘴。”
……
最终,还是一个年轻掌柜先走出来。
他姓韩。
经营的是榆关韩记绢行。
车上只有六卷绢。
货牌写的是:
中等青绢。
每卷八丈。
韩掌柜走到货案前。
脸色有些发白。
“验我的。”
宋砚辞看了他一眼。
“想清楚了?”
韩掌柜深吸一口气。
“想清楚了。”
“写了八丈,就该有八丈。”
“若短了,我认。”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宋砚辞点头。
“开卷。”
伙计把第一卷绢搬上来。
货棚小吏拿尺。
韩掌柜却道:
“用苏记尺。”
小吏一怔。
韩掌柜看着那把尺。
“既然今日大家都看这把。”
“就用这把。”
绢布展开。
一尺一尺量过去。
八丈。
不少。
也没多。
再验第二卷。
仍是八丈。
第三卷。
八丈零一寸。
韩掌柜脸上的紧张慢慢退了。
等六卷验完,全部足尺。
其中两卷还多了半寸到一寸。
货棚外顿时响起掌声。
“韩记足尺!”
“这才敢叫人验!”
“人家写中等绢,没吹上等,尺倒一寸不少!”
韩掌柜长出一口气。
后背都湿了。
宋砚辞让小吏在对牌板上写:
韩记青绢。
来牌:中等,每卷八丈。
实验证:六卷足尺。
下面加了一行:
可入市。
韩掌柜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半日的紧张都值了。
因为从今日起,他韩记的绢不只是自己说足。
是挂在边市对牌板上,人人看见。
几个乌桓商人也凑过去看。
有人当场问:
“这六卷,什么价?”
韩掌柜一愣。
随即赶紧报价。
不到半刻,第一卷青绢竟卖了出去。
买家还是乌桓商人。
货棚外的气氛一下变了。
刚才大家觉得对牌板是丢脸板。
现在忽然发现。
验得真,也能卖得快。
宋砚辞摇着扇子,笑道:
“看见了?”
“牌不只记丑。”
“也记好。”
曹端眼神一亮。
这和京兆府记功,是一个道理。
若对牌板只挂短货、假货,商人就会怕。
能躲便躲。
若足尺足量也挂,写一句“可入市”,好货就愿意先验。
曹端立刻道:
“从今日起。”
“对牌板分两边。”
“左边,牌货不符。”
“右边,牌货相符。”
“坏货挂。”
“好货也挂。”
“谁先验清,谁先入市。”
这句话一出,原本犹豫的大雍商人心思都动了。
货若真好。
早验早卖。
还能得一块“牌货相符”。
比自己喊十句都管用。
几个商人立刻上前。
“验我的盐!”
“我车上是皮货!”
“我这有十二卷麻布,先验!”
方才还想推车逃走的胖掌柜,被人群挤在中间。
脸色越发难看。
宋砚辞看向他。
“李掌柜。”
“轮到你了。”
胖掌柜姓李。
做的是锦顺绢行。
三车绢。
货牌写得最好听。
上等白绢。
每卷十丈。
无杂丝,无短尺。
价也喊得最高。
韩记中等青绢一卷八两。
锦顺白绢一卷敢喊十五两。
李掌柜抹了抹额头的汗。
“宋公子。”
“我这批货路上受过潮。”
“今日不适合开卷。”
宋砚辞点头。
“那就写受潮。”
李掌柜一僵。
宋砚辞继续道:
“货牌改成受潮白绢。”
“今日暂不卖。”
“回去晾干再验。”
李掌柜急道:
“也没那么潮。”
“那就验。”
“可绢一开卷,沾风……”
“那你想如何?”
宋砚辞看着他。
“既不肯改牌。”
“也不肯验。”
“还要照上等足尺卖?”
李掌柜彻底说不出话。
周围商人的眼神也变了。
那名乌桓商人缓缓笑道:
“大雍的货,似乎比乌桓的马还怕验。”
这话一出,李掌柜脸色瞬间涨红。
不少大雍边商也沉了脸。
这不是李掌柜一个人的事。
乌桓人已经把话压到大雍商货上。
韩掌柜第一个开口。
“李掌柜。”
“你若货真,就验。”
“若货不真,就认。”
“别让人以为我们大雍绢都短。”
另一个盐商也喊:
“验!”
“乌桓短绢都认了。”
“咱们还不如他们?”
李掌柜被架在火上。
退无可退。
最终一咬牙。
“验便验!”
第一卷白绢搬上案。
外面看着确实不错。
白。
细。
手感也软。
货棚小吏展开。
量到第五丈时,还没有问题。
第六丈。
第七丈。
有人开始松气。
李掌柜腰杆也直了一点。
可展开到里面,绢布忽然多了几处杂丝。
再往后,颜色也微微发黄。
量到最后。
九丈四尺。
短六尺。
货棚外安静了。
李掌柜脸色惨白。
“这卷可能卷错了。”
宋砚辞道:
“那验第二卷。”
第二卷。
九丈七尺。
短三尺。
第三卷。
九丈五尺。
里面夹着一段粗绢。
李掌柜的腿开始发软。
围观人群已经骂起来了。
“上等?”
“无杂丝?”
“还不如韩记中等绢!”
“一卷敢卖十五两?”
乌桓商人站在旁边,笑意越来越深。
他的目的达到了。
大雍自己也有短货。
而且比乌桓那十卷样绢更可笑。
宋砚辞却没有看他。
只是让小吏照实写。
锦顺白绢。
来牌:上等,每卷十丈,无杂丝,无短尺。
实验证:首验三卷,分别九丈四尺、九丈七尺、九丈五尺;有杂丝,有夹粗绢。
牌货不符。
暂不入市。
那张记录挂上对牌板。
上面的“上等足尺”四个字,和下面的“三卷皆短”摆在一起。
李掌柜面如死灰。
他终于体会到那二十块乌桓马牌挂在板上的滋味。
宋砚辞道:
“剩余绢帛封车。”
“三日内可重新分等、重写货牌。”
“认中等,就按中等验。”
“认有杂丝,就写有杂丝。”
“尺补不回去,价可以降。”
李掌柜抬头。
“还能入市?”
宋砚辞看着他。
“货差,不一定不能卖。”
“骗人,才不能卖。”
这一句话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有人点头。
有人低声重复。
“货差,不一定不能卖。”
“骗人,才不能卖。”
李掌柜怔了很久。
他原以为今日一验,锦顺绢行就完了。
没想到宋砚辞没有把货全没收。
也没有把他直接赶出边市。
只是让他重写。
上等不配,就写中等。
十丈不够,就写实际尺数。
有杂丝,便写有杂丝。
价降下来,仍有人买。
他羞得满脸通红。
最终低头道:
“我认。”
“剩下的货,我重分。”
宋砚辞点头。
“认了,就还能做生意。”
乌桓商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他想让大雍因为自家短货难堪。
大雍确实难堪了。
可宋砚辞没有护短。
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当众验。
当众挂。
当众改。
这样一来,乌桓反而不好继续追打。
因为大雍已经做了他们最希望大雍不敢做的事。
验自己。
……
乌桓商人不甘心。
他指着旁边几车大雍盐货。
“绢验了。”
“盐也该验。”
盐商掌柜脸色一紧。
宋砚辞却笑了。
“当然。”
“今日货棚既开。”
“马验腿。”
“绢验尺。”
“盐便验秤。”
“哪边的货,都一样。”
曹端立刻让人把边市官秤抬来。
可官秤刚放下,郭马官从旁边看了一眼,忽然道:
“这秤不对。”
曹端一愣。
“哪里不对?”
郭马官走过去,提起秤砣看了看。
“砣新。”
“秤杆旧。”
“不是一套。”
负责货棚的小吏脸色骤变。
曹端的眼神瞬间冷了。
“谁配的秤?”
小吏低头不敢说话。
宋砚辞看了看秤砣,又看了看秤杆。
他不懂秤。
但懂人。
“拿一袋定重军粮来。”
边军很快取来一袋军粮。
袋口封签还在。
上面写着:
五十斤。
放上官秤。
竟只称出四十七斤半。
货棚外又是一阵哗然。
若军粮封重没错。
那就是边市官秤轻了。
用这杆秤收货,货商要多给。
用这杆秤卖货,买家要吃亏。
无论怎么算,都有人能在里面做手脚。
曹端脸色难看得吓人。
“谁配的?”
小吏终于撑不住,跪下。
“是……是邢三送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还蹲在远处的邢三。
邢三听见自己名字,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这秤不是我的!”
曹端怒道:
“号牌是你卖的。”
“摊位是你划的。”
“现在官秤也是你送的?”
邢三急得满头大汗。
“曹大人,我只是帮忙!”
宋砚辞摇了摇头。
“你这忙帮得挺全。”
“从人进门。”
“到货落地。”
“再到称斤。”
“每一步都有你。”
围观人群已经骂翻了。
有人冲过去要打邢三。
边军赶紧拦住。
曹端脸色又羞又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