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钥匙的进。”
陆寻笑了。
“那赵大夫也能进。”
“他本来就住这里。”
“青竹没钥匙。”
“可以给她一把。”
“苏云卿呢?”
柳清霜看向他。
“你想给?”
陆寻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我只是问。”
“客人敲门。”
“自己人拿钥匙。”
“分清即可。”
陆寻听见“自己人”三个字。
心情莫名很好。
他点头。
“有理。”
……
可秦娘子说得没错。
三名媒人才走不到半个时辰。
陆宅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媒人。
是一名穿锦衣的中年管事。
身后跟着四名仆役。
抬着一座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嵌着白玉山水。
一看便价值不菲。
管事进门后,笑容谦恭。
“陆公子。”
“我家老爷听闻公子乔迁。”
“特送薄礼一件。”
陆寻站在廊下。
“你家老爷是谁?”
“东城永丰号东家,郑广财。”
陆寻没听过。
柳清霜却道:
“永丰号做粮油、皮货,也参与边市供货。”
管事立刻赔笑。
“柳大人好记性。”
“郑老爷一直敬佩陆公子。”
“这屏风只是乔迁小礼。”
陆寻看着那座比正堂门还宽的屏风。
“小礼?”
管事笑道:
“陆公子见惯宫中珍品。”
“自然算不得什么。”
陆寻道:
“郑东家想要什么?”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公子误会。”
“只是送礼。”
“那便抬回去。”
“公子……”
“真只是送礼,便不该让收礼的人为难。”
管事犹豫片刻。
终于压低声音。
“郑老爷确有一件小事。”
陆寻就知道。
“说。”
“永丰号准备向榆关送第一批粮油。”
“只是从前没有边市实证。”
“拿不到守信快验牌。”
“郑老爷听闻守信牌的规矩,是陆公子与宋公子所定。”
“想请陆公子写一封信。”
“让榆关那边先给永丰号一个方便。”
柳清霜的眼神冷了。
陆寻却没生气。
只问:
“郑东家以前去过榆关边市吗?”
“没有。”
“货验过吗?”
“永丰号在京中名声很好。”
“所以没验过。”
管事一时接不上。
陆寻又问:
“守信牌怎么得?”
“连续三次牌货相符。”
“永丰号有几次?”
“一次都没有。”
“那凭什么先给?”
管事干笑道:
“郑家愿由京中商会担保。”
陆寻道:
“担保出事,商会赔吗?”
管事又沉默。
这句话和宋砚辞问阿史那骨都的一样。
担保不能只拿来过门。
陆寻看向那座紫檀屏风。
“郑东家不是来送乔迁礼。”
“是想拿屏风买三次实证。”
管事脸色发白。
“陆公子言重了。”
“边市路远。”
“粮油在外多等一日,损耗便多一分。”
“郑老爷只是想节省时间。”
“每个商人都想省。”
陆寻道:
“正因为都想省,才不能拿礼物换。”
“告诉郑东家。”
“第一次老实排。”
“货真。”
“秤足。”
“连续三次,守信牌自然到手。”
“没有更快的路。”
管事还想说什么。
柳清霜已经开口。
“抬走。”
四名仆役不敢不动。
赶紧重新抬起屏风。
管事走到院门口时,陆寻又叫住他。
“还有。”
管事赶紧回头。
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陆寻道:
“永丰号若真担心粮油久等。”
“可以先向榆关报货。”
“问曹端哪日车少。”
“错峰入市。”
“也可以把大车分批。”
“但不能买牌。”
管事愣了一下。
陆寻不是不帮。
只是帮他找正常的路。
他脸上的尴尬少了一些。
“多谢陆公子指点。”
“回去告诉郑东家。”
“屏风的钱省下来。”
“多买几张防雨油布。”
“粮油更不容易坏。”
管事低头。
“是。”
这次,他是真的心服了几分。
……
屏风抬走后。
柳清霜把院门关上。
陆寻站在廊下,叹了一口气。
“秦娘子说对了。”
“这道门不会清静。”
柳清霜道:
“立块牌。”
陆寻一听“立牌”,头便有些疼。
最近从京城到榆关,立的牌已经够多了。
“写什么?”
柳清霜想了想。
“陆宅不办私事。”
陆寻摇头。
“太像衙门。”
“那你写。”
陆寻走进书房。
很快拿来一张纸。
没有写很多。
只有两行。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柳清霜看完。
“可以。”
“太直?”
“正好。”
陆寻把纸贴在门内。
不是门外。
门外的人仍能敲门。
门打开后,主人看清来意,再决定请不请进。
家不是衙门。
不必人人都能进。
也不是城门。
不需要把所有规矩挂给路人看。
只是有些事,要先让自己记得。
这道门可以迎朋友。
可以迎邻居。
可以迎真正求一条正路的人。
却不能迎拿着厚礼,来买捷径的人。
……
午后,青竹从监察司回来。
她今日领到了正式书录的第一份俸钱。
不多。
可她一路把钱袋攥得很紧。
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新买的册子放到书房。
整整五本。
纸张不算最好。
却很结实。
陆寻看见后,无奈道:
“第一份俸钱,全买纸了?”
青竹摇头。
“没有。”
“还买了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新钥匙。
陆寻一怔。
“哪里来的?”
“我自己配的。”
“陆宅的?”
青竹点头。
“柳大人说,自己人拿钥匙。”
“我问过她。”
“她同意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在监察司。”
柳清霜神情平静。
青竹把钥匙挂到腰间。
就在正式书录牌旁边。
一块牌。
一把钥匙。
牌子告诉别人,她在监察司有一张案。
钥匙告诉她,陆宅也有一扇门给她留着。
青竹摸了摸钥匙。
心里很踏实。
她很快看见门内贴着的纸。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青竹抬头。
“今日有人买路?”
陆寻把永丰号送屏风的事说了。
青竹听完,立刻取出新册子。
陆寻看见,头都大了。
“这个不用记。”
青竹认真道:
“为什么?”
“因为我没收。”
“没收也有用。”
“以后再有人送东西买守信牌,可以直接说前例。”
陆寻想了想。
确实有道理。
“那别写屏风多贵。”
“我不知道多贵。”
“很好。”
青竹低头写:
永丰号欲以乔迁礼请陆寻代求守信快验。
礼退。
告知先验三次,亦可提前报货、错峰入市。
写完后,她又看向正堂。
“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陆寻立刻道:
“没有。”
秦娘子的声音刚好从墙外传来。
“有!”
陆寻眼皮一跳。
没过多久,秦娘子从侧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
她把枣糕放下。
随后看向青竹。
“今日三名媒人来过。”
青竹眼睛慢慢睁大。
“说谁?”
“当然是陆公子。”
青竹立即低头翻开新册子。
陆寻伸手按住。
“这个不许记。”
青竹道:
“为什么?”
“私事。”
秦娘子道:
“这可不是小事。”
柳清霜端着茶坐在旁边。
没有阻拦。
陆寻看见她这副样子,心中生出一点不妙。
青竹问秦娘子:
“最后如何?”
秦娘子笑道:
“陆公子说,柳大人有陆宅钥匙。”
“媒人没有。”
青竹看向柳清霜。
又看向陆寻。
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按着册子不松手。
“青竹。”
“你是监察司书录。”
“不是平安坊闲话记录。”
青竹认真道:
“可这句话也很清楚。”
秦娘子连连点头。
“确实清楚。”
柳清霜终于开口。
“不用记。”
陆寻立刻松了口气。
柳清霜又道:
“记在心里便可。”
陆寻看向她。
柳清霜低头喝茶。
神情平静。
像是什么也没说。
青竹却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秦娘子更满意了。
她觉得这陆宅里的人,虽然嘴都不算直。
可事情已经很明白。
……
傍晚,秦娘子回去。
青竹也去西厢整理册子。
赵大夫从药铺回来,听说三名媒人来过,只问了陆寻一句。
“气着没有?”
陆寻道:
“没有。”
“心跳快过吗?”
陆寻看了一眼柳清霜。
“没有。”
赵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不知道信没信。
只留下一句:
“今夜药里加安神草。”
陆寻无奈。
“我真的没事。”
赵大夫进东厢。
“有事的人都这么说。”
院中只剩陆寻和柳清霜。
晚风轻轻吹过竹丛。
柳清霜坐在廊下。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
也没有要立刻走的意思。
陆寻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陆寻问:
“邱媒人说你的那些话。”
“你生气吗?”
“没有。”
“真没有?”
“她不重要。”
陆寻点头。
“确实不重要。”
柳清霜转头看他。
“你为何替我说话?”
“她在我的宅子里,说你不好。”
“我自然要管。”
“若不在你的宅子里呢?”
陆寻想都没想。
“也管。”
柳清霜看着他。
目光很静。
陆寻说完后,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比想象中更直。
可他没有收回。
柳清霜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
“今日三门亲事。”
“真的一个都不想看?”
“不想。”
“何家有两间布庄。”
“不缺。”
“冯家姑娘嫁妆丰厚。”
“我有三百两。”
“刘家能替你在朝中走动。”
“我自己有腿。”
柳清霜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陆寻立刻补道:
“虽然走得不快。”
“但够用。”
柳清霜唇角轻轻扬起。
“那你想要什么?”
风吹过廊下。
竹影在地上晃动。
陆寻没有像上次在巷口那样,被问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柳清霜腰间那把陆宅钥匙。
声音不高。
“我想要一个不必托媒人敲门的人。”
柳清霜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青竹也有钥匙。”
陆寻:“……”
这句话确实没错。
可很坏气氛。
他看着她。
“柳大人。”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青竹。”
柳清霜转开目光。
看向院里的竹。
耳根又有一点红。
“我不知道。”
“那我说清楚?”
柳清霜站起身。
“天晚了。”
陆寻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走?”
“嗯。”
“今日不查第二遍院墙?”
“不查。”
“明日呢?”
柳清霜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上门闩。
“明日有差事。”
陆寻心里微微一沉。
“去哪里?”
“京郊。”
“几日?”
“两日。”
陆寻点头。
“那后日回来?”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问我的归期?”
“是。”
“要写凭?”
“不用。”
陆寻走到她面前。
抬手点了点她腰间的钥匙。
“你有归路。”
柳清霜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沉默片刻。
“后日晚饭前回来。”
“好。”
“若晚了呢?”
“我等你。”
这句话落下。
柳清霜没有再说什么。
打开门。
走了出去。
陆寻站在门内。
看着她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听不见,他才关门。
门内那张纸仍贴着。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陆寻看了一会儿。
忽然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有钥匙的人,不必敲。
写完后。
他自己笑了。
陆宅的门今日挡回了三门亲事。
挡回了一座紫檀屏风。
却又多了一把钥匙。
多了一句归期。
也多了一个会让宅主在晚饭前,坐在门内等着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