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新刻痕(1 / 2)

木杖靠在柱子上,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塔。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杖头上,那只眼睛像是被点亮了。我坐在棚子底下,看着它,看了很久。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告诉我老祭司去了哪里。但它在那里,在等我。从老祭司走的那天起,它就站在那里,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没人管它,没人扶它。它是老祭司留给我的东西,也是老祭司留给这座塔的东西。他是第七任守塔人,我是第八任。他把木杖留给我,不是因为他用不着了,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要我陪他。陪他看塔,陪他等,陪他守着这只眼睛。

那道疤在右手上又开始痒了。“等”字写完了,停在最后一个笔画上,横折钩的钩。那一钩很浅,像刻字的人没有力气了。它在等什么?等“我”字?还是等别的什么?我低头看着那道疤。“死亡等”三个字,暗红色的,陷在皮肉里。少一个“我”字。上次在左手上,它写的是“死亡等我”。四个字,完完整整的。这次只写了三个,停在那里,像在问我——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那个“我”字刻上去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洞口在塔的侧面,离地一人高。我蹲下来,往里看。洞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把那些划痕照得很清楚。我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指尖触到洞壁上的碎石,凉的,粗糙的。没有风,没有呼吸声,没有铁链声。它在沉默。在等我。我缩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回营地。那道疤不痒了,它在等。等我做决定。

在棚子底下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我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就是坐着,看着塔的方向。它在那里。我看不到它,但我知道它在。它在看我,用那张我的脸,用那双我的眼睛,在黑暗里,在塔底,在等。等了八百年,不差这几天。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起木杖,走到洞口。手电握在左手,木杖握在右手。我把手电打开,光柱钻进去,洞壁上的划痕在手电光里像一条一条干涸的河流。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被青苔盖住了,有的刚刻上去不久,边缘还很锋利。最显眼的是一行字,刻在洞壁的左侧,靠近洞口的位置。不是中文,是古雅诺马米语。但我认得,因为我看过太多次了——瓷碗的碗底、祠堂的牌位、沈念的信、那份契约。那是“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的简写。沈鹤亭刻的。他进塔之前刻的,在洞口,在黑暗里,在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不知道八百年后会有人来看。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更新,刻痕边缘没有风化,没有长青苔,是最近才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是中文,简体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又像手在抖的人写的。

“林深,1956年,到此。”

1956年的林深。他在这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沈鹤亭的名字下面。一上一下,一老一新,隔了八百年的两个人,在这面洞壁上相遇了。他们是同一个人。沈鹤亭是林深,林深是沈鹤亭。名字不一样,脸不一样,身体不一样。但人是同一个。那道疤是同一个。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自己能不能出来?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塔里?在想八百年后那个叫林深的人会不会看到这行字?

我把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光柱穿过黑暗,照到洞壁的更深处。还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面洞壁。我爬进去,跪在碎石上,膝盖硌得疼。把手电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古雅诺马米语、中文、小篆、楷书、繁体、简体。各种字体,各种年代,各种人的笔迹。有的刻得很深,像用刀凿的;有的刻得很浅,像用钉子划的;有的工工整整,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或者老人写的。

“永乐十九年,沈鹤亭入塔。”

“宣德元年,沈鹤亭立此碑。”

“正统元年,沈鹤亭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