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房间(2 / 2)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的瘦弱青年能说出这些。

“你懂急救?”

“只看过书。”

“够了。”她没有废话,“按这里,稳定压迫,不要压断肋骨。”

林烬照做。

血是热的。

在这个冰冷大厅里,热得刺痛掌心。

光头男人的胸腔起伏越来越弱,眼睛望着穹顶,嘴唇抖动,像想说什么。林烬离得很近,听见他含混地喊了一个名字,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妻子,也可能只是人在死前无意识吐出的音节。

几秒后,他身体猛地一抽。

然后软了下去。

医生的手停住了。

林烬仍按着布料,直到她低声说:“没用了。”

他慢慢松手。

T恤已经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死者胸口。

大厅里有人哭了出来。

也有人开始后退,离尸体远远的,像死亡会传染。

林烬站起身,掌心全是血。他没有地方擦,只能垂在身侧,任由血珠顺着指尖滴到地面。

那地面忽然亮了一下。

细密白线从四周流来,汇聚到尸体下方。

林烬瞳孔骤缩,立刻后退。

医生也反应极快,抓起旁边一个还在发呆的男人往后拖。

下一秒,光头男人的尸体下方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

不是机械门开启的声音,而像地面本来就是液体,忽然让出一张黑色的口。尸体连同血迹一起缓慢下沉。那件被血浸透的T恤也被吞了进去。

三秒后,地面合拢。

干净如初。

没有尸体。

没有血。

没有人死过的痕迹。

大厅再次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醒来时更可怕。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仅能杀人,还能清理得像处理垃圾一样熟练。

林烬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痕,心脏一下一下敲着胸骨。

他错了。

这里不是分拣区。

这里是屠宰流程的一部分。

突然,有个年轻男人崩溃地大笑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全息投影!你们别演了,我有钱,我爸有钱!放我出去!”

他冲向大厅中央那个悬浮黑色多面体。

林烬脸色一变。

“别碰!”

可已经晚了。

年轻男人伸手抓向多面体。

他的手还没触到表面,黑色多面体忽然停止旋转。

大厅里所有暗红纹路同时亮起。

一股无形压力从穹顶压下。

林烬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周围许多人直接扑倒在地,尖叫被压回喉咙,只剩痛苦的闷哼。那年轻男人悬在半空,四肢张开,像被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

他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无数细小亮点。

从手腕,到肘部,到脖颈,到眼眶。

他开始抽搐。

不是电击的抽搐,而像全身神经被逐根拨动。眼泪、鼻涕、唾液一起流下来,他的惨叫变成不成形的咯咯声。

黑色多面体表面浮现出一行文字。

不是中文。

也不是林烬认识的任何语言。

那些符号像尖锐的骨刺,排列组合,扭曲跳动。

林烬盯着看了一瞬,大脑突然刺痛,像有人把冰锥插进眉心。他立刻闭眼,低下头,不敢再看。

几秒后,符号变化。

大厅各处同时响起声音。

先是陌生的金属低语,随后,那声音像在每个人脑中寻找对应的语言,逐渐转换成林烬能理解的中文。

“预处理完成。”

“认知校准完成。”

“样本苏醒率:百分之九十一。”

“低适应个体清除:一。”

“违规接触中枢者,标记。”

悬在半空的年轻男人摔落地面。

他没有死。

但他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被高温烧过又冻住。他抱着手腕惨嚎翻滚,声音撕心裂肺。

没有人敢上前。

林烬背后一层冷汗。

规则已经出现了雏形。

不能攻击墙。

不能接触中枢。

这里会记录行为,区分“违规”和“清除”。

“样本”。

他们不是客人,不是俘虏,甚至不算敌人。

只是样本。

林烬慢慢抬起头,看见穹顶上方那些暗红纹路开始重新流动。大厅四周的浅槽一只只沉入地面,像舞台清空道具。还没完全醒来的人被浅槽倾斜推下,摔在地面上**。

空间中央,黑色多面体展开了一层薄薄的光幕。

光幕没有投影出画面,只投下一片冷白色照明。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堆纠缠的绞索。

林烬站在人群边缘,半裸的背心被冷汗浸透,掌心残血已经变黏。他忽然很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到了林蔓。

这个时候,地球上的城市也许已经恢复供电。有人会继续刷短视频,有人会讨论昨晚的强光,有人会把失踪者当成都市怪谈转发三天,然后遗忘。

林蔓不会忘。

她会敲他的门,会发现房间空了,手机没信号,地上散落着书,帆布包摔在一边。

她会害怕。

林烬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压进心底最深处。

不能想太多。

想太多会崩。

活下来,才有资格回去。

就在这时,站在远处的迷彩背心壮汉忽然转头,看向林烬。

两人的视线隔着混乱人群短暂相撞。

壮汉的眼神很冷,没有恐慌,只有判断。他显然注意到了林烬刚才提醒年轻男人、协助医生,以及第一时间后退避开地面清理的反应。

林烬心里一沉,立刻移开目光。

被强者注意不一定是好事。

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有用的人会被拉拢,也会被利用;无用的人会被抛弃;而看起来“有点用但不够强”的人,最容易被迫站队。

医生走到他身旁,低声说:“谢谢。”

林烬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黑发扎得很紧,脸色苍白,却没有哭。白大褂胸口有医院标识,但被血糊住了大半。她的手也在抖,只是被她强行握成拳。

“我没救活他。”林烬说。

“这里没人能救活他。”她声音很低,“你叫什么?”

林烬犹豫半秒。

在这种地方,名字既是信任开端,也是暴露信息。他可以撒谎,但撒谎需要持续维护。眼下没必要。

“林烬。”

“许微澜。”她说,“急诊外科。”

林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寒暄。

因为光幕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机械通报,而是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人类语调的播报。

“所有初选样本,请保持直立。”

“本区域将在三十个标准秒后进入群体识别流程。”

“识别流程中,禁止攻击设施,禁止接触中枢,禁止干扰执行单元。”

“违者,将被修正。”

修正。

林烬的喉咙微微发紧。

这个词比“处决”更可怕。

处决至少承认你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修正,只意味着你是偏离流程的错误数据。

倒计时没有显示在任何屏幕上,却直接在每个人脑中响起。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人群再次骚动。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言障碍正在被某种技术粗暴抹平,声音不是通过耳膜,而像从颅骨内部震出来。

林烬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刚才他听懂了。

不仅听懂中文播报,甚至在机械低语转化前,他的大脑似乎已经被某种方式“校准”。这意味着他们的语言、记忆、神经反应,可能都在昏迷时被扫描过。

人类最私密的东西,在这里也许只是可读取的数据。

二十。

十九。

十八。

大厅四周那些竖直裂缝终于打开。

没有门扇,没有机械声,只是墙面向两侧无声分离,露出后方更深的黑暗通道。

通道里亮起一盏盏冷白灯。

灯光下,有东西走了出来。

它们高约两米,身形类似人类,却太瘦,关节反折,四肢覆盖着灰白色外壳。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竖直裂缝般的黑色感应器。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手臂末端不是手指,而是三根可伸缩的金属节肢。

执行单元。

人群中有人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林烬全身汗毛倒竖。

外星造物。

不再是猜测,不再是云层上的黑影,不再是手机屏幕上的乱码。

它们就站在眼前。

冰冷、真实、没有呼吸。

十。

九。

八。

执行单元分散开来,像牧羊犬进入羊圈。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用头部黑色裂缝扫过每个人。被扫到的人手腕上的灰白圆点会亮一下,然后熄灭。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圆点还暗着。

他忽然有种强烈直觉:一旦被识别,他们就会被分组、编号、归档,送往下一个流程。

而下一个流程,绝不会是释放。

三。

二。

一。

倒计时结束。

黑色多面体再次旋转。

大厅中央的光幕骤然放大,冷白光像刀一样切开空气。所有人手腕上的灰白圆点同时亮起,刺痛从皮肤深处爆开。

林烬闷哼一声,捂住手腕。

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人类样本,低阶战争潜力物种。”

“编号:C-77913。”

“临时语言同步开始。”

“群体投放准备开始。”

下一秒,他听见身边、远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无数惊恐的喊声。

那些声音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却在某种力量的干预下,一点点变得可以理解。

有人在喊母亲。

有人在喊上帝。

有人在喊军衔。

有人在用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咒骂,却被大脑自动翻译成绝望的意思。

林烬站在人群中央,脸色惨白,终于明白第四个流程即将到来。

他们不只是被抓来。

他们要被投放。

而在所有人彻底听懂彼此之前,大厅另一端,一个男人忽然用嘶哑的中文吼道:

“别他妈挤!谁再碰我,我先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