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宴时夜色已深,曹叡走出建始殿时被夜风迎面吹了一下,酒意散了大半。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墙上那一轮将圆的月亮,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跟在身后的辟邪说:"明日把诸葛亮的家眷送到他那里去,让他们一家团聚。"
辟邪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翌日清晨,诸葛亮的家眷被一辆青布马车送至囚禁诸葛亮的的宅邸门前。
诸葛亮站在门口,看见马车停下时,眼眶便红了。
他望着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个被妻子抱着的小小身影。
"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黄氏没有答话,只是抱着诸葛瞻,朝他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宅门缓缓合拢。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细碎的红花,在晨光中像一簇簇被点燃的小火苗,映着廊下那双紧紧相依的背影。
五月初,洛阳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气,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层淡黄的槐花雨,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金。
王朗的病情是五月初三忽然加重的。年近八旬的老人,到了暮春时节,身子骨便像被风吹薄的纸,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碎了。
府上的大夫守了三天,药方换了又换,可那一口气还是越来越薄,像一盏将尽的油灯,灯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曹叡听到消息时正在偏殿批阅奏疏。他放下朱笔,没有多问,起身便往外走。
辟邪连忙跟上,见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又折回去取了一件薄氅。
到王朗府邸时,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门前的青石板微微发烫。宅院内静得出奇,仆从们走路都踮着脚,像怕惊碎了什么。
曹叡穿过庭院走进内室时,药味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被日光晒透了的旧木料的气息。
王朗靠在榻上,面色灰白得几乎与枕套融成一片,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那片被槐树枝叶切碎的天空,像在数着什么。
曹叡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王朗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捆枯枝,骨节分明,指腹上的旧茧被岁月磨得光滑。
"王公。"他轻声唤了一句。
王朗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却分明是认得他的。
"陛下……"王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旧铁,"老臣,怕是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王公别这么说。"曹叡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去,"您好好养着,内阁可不能没有您啊!"
王朗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曹叡脸上,像是要在离别前把这张年轻的面孔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槐花,声音低了几分:"老臣这辈子,能做的都做了,不亏。唯有……"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唯有孙女元姬,是老臣放不下的。她年纪还小,父母走得早,老臣走了,她一个人在世上……"
曹叡强忍住激动的心情,望着王朗那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郑重:"王公,你若信得过朕——朕替元姬做主,许她做朕的儿媳妇。"
王朗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拨亮的灯,连脸上的灰败都仿佛褪去了几分:"陛下说的可是……"
"朕的太子曹启,今年八岁。"曹叡的声音依然平稳,"王元姬若是愿意,朕便将她接入宫中,与启儿一处读书、一处习礼。待他们年长,朕亲自为他们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