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偏院很快收拾妥当。

地方确实不大，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正房只有一间，连带个外厅都勉强。

屋里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哪怕是尽力收拾了，但是跟苏州行宫的富丽堂皇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玉跟着弘历进去，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刚想说“皇上，这地方太简陋，奴才再去跟高公公商量商量”，就见弘历已经走到了窗边。

“就这儿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挺好。”

李玉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躬身应下，忙着去安置随身带的物件。

这一夜，弘历睡得极不安稳。

床榻不硬，被褥也暖，可他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一闭上眼，就是清梧晕倒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扯乱的线。

一会儿是太医躬身摇头、叹息“油尽灯枯”的模样；

一会儿是当年先帝灵堂里，那道一晃而过的素白背影，孤寂得让人心颤。

到了后来，更是涌出许多模糊不清的碎片

——漫天飞雪，漫山梅林，素衣女子立在雪中，手里握着一枝红梅，侧脸温柔又疏离。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让心口一阵阵发紧，闷得喘不过气。

折腾到后半夜，他才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那个身影。

她站在风雪里，背对着他，一步步往梅林深处走，越走越远，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

他想追，想喊她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脚步也像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在茫茫白雪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等！”

弘历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震得胸口发闷发紧。

窗外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曦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屋里晕出一片模糊的暗光。

他撑着被褥坐起身，缓了好半天神，才从那场追不上的梦境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静园的小偏院里。

原来是梦。

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失重感，却真实得可怕。

外间值守的李玉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听见他出声，连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躬身问道：

“皇上，您怎么了？可是梦魇着了？”

弘历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朕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他指尖还残留着梦里抓不住人的空茫，语气听着淡淡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看。

“什么时辰了？”

李玉抬头瞅了眼窗外的天色，恭声回道：“回皇上，刚到卯时，天还没大亮呢。”

“伺候朕洗漱吧。”

弘历揉了揉泛疼的额角，掀开被子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