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砺刃(1 / 2)

建昌营的深山在四月末的晨雾中若隐若现,苍翠的山峦间偶尔传出几声鸟鸣,显得格外静谧。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深处,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军事格局的实战对抗即将拉开帷幕。

西山封闭采石场营地内,三十七名种子教官经过三个月的严苛训练,此时正肃立于晨雾之中。

他们身上穿着神机营特制的深青色战袄,腰间挂着黄铜定装弹药的皮制弹药盒,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批刻有“神机·新·甲”流水号的后装线膛枪。枪管在黎明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三个月苦训淬炼出的锐气。

于谦站在队列前方,他身披玄甲,腰间佩剑,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神机营幸存的老卒和宣府边军中筛选出的精锐农户子弟,如今他们已成为大明第一批掌握后装线膛枪战术的种子。于谦心中清楚,今日的对抗不仅是对三个月训练的检验,更是朱瞻均心中那场军事变革的试金石。

“诸位,”于谦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沉稳,“今日对抗,对手是神机营旧式火器部队的三百精锐,由神机营千户陈广志率领。他们用的是你们三个月前还在用的迅雷铳和三眼铳,配备的也是你们熟悉的老式三段击战术。但你们手中的枪,是陛下默许、西山工坊以心血铸就的新利器。今日我要看到的,不是你们谁能打得更准,而是你们能否证明,这套新战法值得那三千神机营将士的血。”

三十七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于谦微微点头,转身望向对面山头隐约可见的营地旗帜。陈广志是他亲自挑选的对手——此人乃神机营老将,从洪武年间就操练火器,对旧式火器战术了如指掌。让他率领旧式部队与影子新军对抗,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检验。

卯时三刻,于谦举起令旗,三声号炮响彻山谷,对抗正式开始。

影子新军三十七人分成四组,每组由一名特训中成绩最优的尖子担任组长。他们的任务是在一个时辰内攻占建昌营主峰上的预设阵地,而陈广志的三百旧式火器部队则依托山势布防,层层阻击。

第一组由二十七岁的边军老卒赵铁柱率领。这人生得浓眉大眼,曾在雁门关之战中随朱瞻均死守狼牙坡,左臂还残留着一块鞑靼箭镞留下的疤痕。赵铁柱带着九名队员沿东侧山脊潜行,他们虽然只有十人,却因后装线膛枪可以卧姿装填、伏地射击,完全不需像旧式火器那样站立装弹暴露身体,因此可以贴着地面如蛇般无声推进。

陈广志在第一道防线上布置了百名火铳手,依托壕沟和木栅栏构筑了标准的防御阵型。按照旧式火器战术,火铳手需要依次站立、装填、瞄准、射击,然后退至后排装弹,循环往复。这种三段击战术在野战中对付密集冲锋的敌军极为有效,但在面对可以卧姿装填、精准度远超旧式火枪的后装线膛枪时,却暴露出致命缺陷。

赵铁柱率队摸到距敌阵地八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旧式火铳来说,命中率已不足三成,弹丸的穿透力也大幅衰减,通常火铳手会等到敌军进入三十步内才开火。但赵铁柱手中的后装线膛枪装表尺后,二百步内仍有杀伤力,八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百发百中。

“瞄准左起第三根木栅栏缺口,”赵铁柱压低声音下令,“第一轮齐射后,各自寻找掩体自由射击,不必拘泥齐射节奏。”

他的话音刚落,九支后装线膛枪同时发出沉闷的击发声。不同于旧式火铳震耳欲聋的轰鸣,后装线膛枪的枪声更加短促清脆,火药燃气从枪管后部排出,声音更加集中。十发黄铜定装弹丸以极高的初速撕裂晨雾,准确地钻入木栅栏的缝隙。

对面的旧式火铳手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应声倒地。其中一人被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摔进壕沟;另一人被弹丸擦过额角,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第三人直接被击中胸口,黄铜弹丸在体内翻滚变形,形成一个难以止血的创口。

“敌袭!东北方向!”陈广志的声音在阵地中响起,他是沙场老将,立刻判断出来袭方向,下令左翼火铳手还击。然而旧式火铳需要站立装弹,火铳手刚起身,赵铁柱那一组已经以卧姿完成了第二次装填。后装线膛枪的装弹只需拉动闭锁栓、放入新弹药、闭合锁栓,熟练射手三息即可完成,而传统燧发枪至少要十几息。

又是一轮精准射击,又有三名火铳手倒地。剩下的火铳手匆忙端起枪朝密林方向射击,但铅弹丸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甚至还没飞到八十步就偏离了方向——旧式火铳的滑膛枪管决定了弹丸出膛后会随机偏移,根本无法精确瞄准单点目标。

陈广志脸色铁青。他立即调整战术,命左翼火铳手撤入第二道防线,同时在阵地前点燃三堆湿柴,试图用烟雾遮蔽视线。然而后装线膛枪的瞄准具上有准星和照门,虽然烟雾确实影响了视野,但赵铁柱那一组已记住了对面阵地的地形,凭借地形特征继续射击,压制得旧式火铳手根本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另外三组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于谦在设计对抗方案时,特意没有让影子新军集中使用,而是分散四路,意在检验各组独立作战能力。实战中,旧式火铳的装填速度慢、射程近、精度差的劣势被无限放大。三百名旧式火铳手面对三十七名后装线膛枪射手,竟被打得顾此失彼,防线频频告急。

西北方向的第二组由二十五岁的神机营老兵孙大柱率领。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但心思极为缜密。他率队摸到一处断崖下方,发现崖壁上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可以直达主峰侧翼的一处高地。若抢占那处高地,便可俯瞰陈广志的主阵地,以居高临下之姿射击。

孙大柱命八名队员在下方警戒,自己带着两人攀援而上。三人贴着岩壁,凭借三个月特训中练就的身手,仅用了不到两刻钟就攀上了那处高地。果然如他所料,这里正对着陈广志的指挥位置,距离不过一百二十步。

孙大柱架起后装线膛枪,透过表尺上的照门瞄准了陈广志身边的一名旗手。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对旧式火铳来说早已超出有效射程,但对后装线膛枪而言,仍在可靠杀伤范围内。

一声枪响,旗手应声倒下,令旗坠落在地。陈广志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高地。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还击,又是一声枪响,他身边另一名传令兵又被击中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

“高地有敌!”陈广志大吼,立即命人调转三门迅雷铳朝高地射击。迅雷铳是用铁链固定的多管火器,可以一次发射数枚弹丸,射程也比普通火铳更远。然而三门迅雷铳刚调转方向,还没完成装填,孙大柱和另外两名队友已经连续射倒四名操作迅雷铳的火铳手。

三次齐射后,三门迅雷铳全部哑火。陈广志额头渗出冷汗,他征战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火器射击。大明的火铳手平日里训练,百步之外能打中三人合抱的大树就算优秀,而这些人竟能在百步外精准射杀单兵目标,而且装填速度快到离谱。

就在此时,赵铁柱那一组正面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十名后装线膛枪射手交替掩护,一人射击时其他人装弹,始终保持火力压制。旧式火铳手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些人甚至来不及装弹就开始后撤。陈广志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火铳手刚站起来就被精准射倒,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第一道防线便宣告失守。

陈广志咬咬牙,率剩余部队退守主峰阵地。他判断后装线膛枪虽然精准,但弹药有限,只要消耗完对方的弹药,自己就能凭借人数优势取胜。然而于谦早就算到了这一层,他在设计对抗方案时,给了每组八十发弹药——相当于正常野战部署的三倍量。以后装线膛枪的射速,八十发弹药足够支撑一个时辰的持续作战。

对抗进行到半个时辰时,陈广志的旧式火器部队已有六十七人伤亡,而影子新军仅有两名队员在冲锋时崴了脚,另有三人被流弹擦伤。三百人对三十七人,伤亡比例接近二比一,这还是在影子新军没有动用任何爆破手段、纯粹依靠枪械火力的情况下达成的结果。

于谦站在远处的观战台上,手抚长须,面色平静,眼中却难掩激动之色。朱瞻均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竹椅上,腹部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他今日执意要来观战,于谦劝不住,只好命人在观战台上布置了遮阳的布幔和软椅。

“瞻均,你看到了吗?”于谦的声音微微颤抖,“三十七人对抗三百人,半个时辰便攻破两道防线,自身几乎无损。这样的战力若成建制组建,大明的军力将前无古人。”

朱瞻均微微一笑,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说道:“我看到了,于谦兄。后装线膛枪的威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出三分。但今日只是对抗,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像陈广志那样只用火铳。鞑靼人的骑射、瓦剌人的重甲骑兵,都是截然不同的威胁。”

“所以你才要在建昌营选择山地地形,”于谦点头,“今日的对抗不仅是对新枪的检验,更是对新战法的演练。实战中面对不同的敌人、不同的地形,需要不同的战术。这三十七人将是大明新军的种子,他们会把今日的经验带往九边,生根发芽。”

朱瞻均又咳嗽了几声,张三丰的药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雁门关那一刀伤及腑脏,恢复起来极为缓慢。他喝了口温水润喉,继续说道:“烈度还不够,于谦兄。让陈广志放开手打,告诉他,不必顾忌我的颜面,让旧式火器全力反击,我要看看新军面对真正高压时的表现。”

于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命传令兵向陈广志传达指令。

陈广志接到命令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本是神机营的老将,对旧式火器战术了如指掌,刚才被打得如此狼狈,心中早已憋了一口气。现在既然朱瞻均让他全力反击,他便不再保留。

陈广志下令将剩余的两百多名旧式火铳手全部集中到主峰阵地,同时在阵地前布置了三排拒马和鹿砦。他改变战术,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命火铳手分成两组,一组佯攻吸引火力,另一组趁机前压,试图与影子新军打近战混战。

这个战术变化确实给影子新军带来了麻烦。旧式火铳虽然射程近、精度差,但胜在装填的是铅弹丸,近距离击中人体的威力巨大。若让旧式火铳手冲进三十步内,后装线膛枪的精度优势就会被削弱,双方将陷入近距离对射的混战。

赵铁柱最先察觉了对手的意图,他命队员们迅速后撤,重新拉开到八十步的距离。同时利用地形掩护,专门瞄准那些试图前压的旧式火铳手。后装线膛枪的优势在于可以卧姿装填,队员们可以趴在山坡上、躲在树后、甚至滚进溪沟中完成装弹和射击,完全不需像旧式火铳手那样必须站立。

陈广志的佯攻部队刚冒头就被精准火力打了回去,前压部队也被压得无法前进。他在山上怒吼连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火铳手一个个倒下。新旧火器的代差,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够了。”朱瞻均轻轻说了一声。

于谦会意,举起令旗,三声号炮再次响起,对抗提前结束。

当统计结果送到观战台时,连于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影子新军三十七人,仅两人轻伤;陈广志的三百旧式火铳手,阵亡四十七人,受伤八十三人,其中重伤二十二人,有效战力削减近半。

而更关键的是,陈广志的弹药消耗量是影子新军的五倍,也就是说,若双方弹药相等,旧式火铳部队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陈广志走上观战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末将服了。末将征战二十载,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若大明边军尽换此器,何愁鞑靼不灭?”

朱瞻均示意他起身,语气诚恳:“陈千户,今日之胜,不在你之过,而在器之利。旧式火铳用了百年,战法也已定型,骤然面对全新利器,任何将领都会措手不及。你今日的应对,已尽显老将风范。正是有你这样的将领坐镇旧式部队,我才能放心地将新式火器交给这些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