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以后,他将稿纸递过去。
姜鸣从头看了一遍,添上学校地址,又点了点上头那行字。
“这一句,字号最大,让人翻开报纸,一眼就能瞧见。”
李记者望着那句“学武术,哪家强”,神色有些古怪。
“姜先生,这词是谁给您想的?”
姜鸣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很会招学生的人。”
“香江的?”
“不是,山东那边的。”
李记者恍然,提笔在旁边记了字号要求。
姜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光有字不行。”
“您还想加什么?”
“照片。”
姜鸣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你的相机呢?给我拍一张。”
一听拍照,李记者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取出相机,领着他走到光线充足的地方。
“姜先生,您随意站着就好。”
“不,今天得正式点。”
姜鸣选好位置,挺直腰背,正对镜头。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食指往前一指,神情郑重,目光坚定。
李记者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您这是……”
“就这个姿势。”
姜鸣一动不动。
“拍。”
李记者只好重新对准。
咔嚓!快门落下。
姜鸣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
“照片放大,摆在旁边。刚才那句广告词,放我手指前头。”
李记者低头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稿纸,已经能想象出排出来是什么模样。
只要买了这份报纸。
任谁翻到这一页,都得被姜鸣指着问上一句。
学武术,哪家强?
从《星德日报》出来,姜鸣又接连跑了好几家报馆。
一样的广告词,一样的照片,钱给得痛快,事情自然也办得快。
其中有两家还顾忌着英国人不想登,姜鸣也没多劝,只把已经谈好的几家报纸报了一遍。
“别人登我的广告,顺便写写监狱那件事,读者想看,就买人家的。你们什么都不登,英国人会替你们把剩下的报纸买了?”
对方沉默片刻,便开始谈版面和价钱。
几趟跑下来,钱撒出去不少。
姜鸣一点不心疼,三一门在香江重新立起来,头一声,总得响些。
————
几日后,一摞摞带着油墨味的报纸送到了街头。
有人冲着监狱的后续报道买报,有人等着看小说,也有人只是吃早饭时随手翻一翻。
翻着翻着,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照片里,姜鸣站得笔直,抬起一只手,食指直指前方。
旁边一行大字。
“学武术,哪家强?”
再往下。
“香江九龙找三一!”
茶楼里,一个正端着茶杯的男人看得一愣。
“这不是那个姜鸣?”
同桌的人凑过来。
“哪个?”
“打拳那个!”
“哦!是他!”
几个人将报纸摊开,连吃到一半的点心都暂时放了下来。
“他开学校了?”
“这人的功夫,倒真有两下。”
“何止两下,你没看过他打擂台……”
话头一开,桌边顿时热闹起来。
旁边一名伙计提着茶壶,原本添完水便要走,目光扫过报纸,却停住了。
毕业后包分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
伙计弯下腰,小声问道:
“下头那些小字,写的什么?”
————
冰室里。
李小龙正低头吃东西,一张报纸忽然拍到了他面前。
“喂,你不是认识这个人?”
李小龙抬起头。
先看见那根几乎要指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再看见手指后面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他嘴角顿时一抽。
“是他。”
“他真有报纸上讲得那么厉害?”
李小龙放下筷子,将报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同伴还在旁边问:
“到底有没有啊?”
“有。”
李小龙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嘴很讨厌。”
同伴愣了一下,李小龙已经低头看起广告。
“学武术,哪家强……”
同伴念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怎么想出这种词的?”
李小龙望着照片。
别人这样拍,他可能还会觉得别扭。
姜鸣这样拍……
太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了。
李小龙将整张广告仔细看完,目光在招生要求和两种培养办法上停了片刻,随后把报纸折了起来。
同伴伸手。
“哎,我还没看完。”
“我拿走了。”
“你拿我的报纸干什么?”
李小龙摸出钱放在桌上。
“再买一份。”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
同伴看看报纸,又看看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要去拜师?”
李小龙脚步一顿。
“我去看看。”
“看看?”
“他之前叫我去的。”
同伴拖长了声音。
“哦——”
李小龙转头瞪了他一眼,将报纸往腋下一夹。
走出冰室,外头阳光正好,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露在外面的半张照片。
姜鸣那根手指,恰好指着他。
李小龙将报纸又折了一道,把那张脸折了进去。
————
九龙城寨。
报纸送进来的时候,张少祖正坐在桌边吃饭。
一名街坊将报纸往旁边一放。
“阿祖,你看,姜先生登广告了。”
张少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报纸拿过来。
看清照片,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人。
登个广告,也像正站在面前跟人讲话。
他往下看。
三一武术学校。
择优录取。
包吃住。
出师以后,为三一做十年事,另计人工。
张少祖看得很慢。
站在旁边的街坊笑道:
“我家那个细佬,看见以后吵着要去。一天到晚嫌我叫他做事,倒肯跑去练拳。”
张少祖抬起头。
“他想去?”
“谁知道是不是三分钟热度。”
街坊摇摇头。
“不过真能学门本事,也好过整日跟人在街上晃。就是这个十年……”
他看向报纸,有些犹豫。
张少祖又看了一遍底下的小字。
“上头写了,做事另算人工。”
“我看见了,可到底做什么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外头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作响。几个孩子追跑着从门前窜过,被端着热汤的女人喝了一声,才一哄而散。
张少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饭吃完。
随后站起身,把报纸折好。
街坊问道:
“阿祖,你要出去?”
“啊,出去一趟。”
张少祖拿起外衣。
“你弟弟如果真想学,叫他一起。”
街坊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外走。
“我去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