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张雪中的一天(1 / 2)

武汉的这个冬天,雪下得怪。

十二月里没见几片雪。

进了二月,倒接二连三下了三四场。

汉口租界的梧桐还挂着几片干叶子,雪落在上头,枝杈压得低低地垂。

江面一片灰蒙蒙,机帆船和小火轮呼出的白汽混在雪雾里。

汽车在大街上走,轮胎碾着雪泥,留下两行深深的黑印子。黄包车夫把车把上的雪扫了又扫。

卖炭的老头挑着担子走,担子头上也落了一层白。

汉口特三区有条小巷,巷口蹲着一对石狮子,狮子头上落了半指厚的雪。

巷子里并排十几栋二层小洋楼,从前是洋行职员的公寓,如今全被军委会征用了。

其中一栋门口站着两个宪兵。

灰布棉衣,枪口朝上

两人不交谈,也不活动,就那么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冻在门口的石像。

张雪中在二楼靠北的屋子里。

这屋子是个小套间。

里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架带镜子的旧五斗橱;外间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户朝东,正对着巷子。

每天早上八点,宪兵把早饭送上来;

十二点午饭,下午五点晚饭,晚九点再送一壶开水。

每天如此。

没人催他,没人审他,也没人和他说话,他就像被世界忘记了。

就这么过了快半个月。

张雪中想是不是汤恩伯当时在南京也过得这般日子,特意让他体验。

好折磨他。

屋子很大且不暖和。

张雪中让请求宪兵又加了床棉被。

宪兵往上请示,最终还是给他加了床被子,不过是他提出请求的三天后。

张雪中这些年行军打仗,身子骨本不算差,可关节还是落下点毛病。

如今这武汉的雪天,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一丝往膝盖里透,像有细针往骨头缝里扎似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坐在窗边,两只手捧着搪瓷杯,微微出神。

他如今的一天,是从数数开始的。

天一亮,先听见楼下宪兵换岗的脚步声,两下皮靴并拢,很轻又很脆。

他数过,一个钟头一趟,夜里两趟。

巷子里一天走过的人,他也数。

拢共十一个。有挑水的,有邮差,有两个上学的孩子。

每天午后,他把屋子打扫一遍,被子叠一下。

做完了这些,一天还剩大半。

他就坐在窗边,等天黑。

主管他起居的宪兵是个年轻后生,放下托盘就走,从不多看人一眼。

有一回他问:"小兄弟,外头……怎么样了?"

勤务兵像是没听见,弯腰把地上的炭灰扫了,带上门走了。

打那以后,他再不问了。

张雪中写过几回申诉,写不了几行就撕了。

罪名他心里明镜似的:"收受晋绥军贿赂,有通敌嫌疑。"

他张雪中半辈子行伍,没拿过谁一个铜板,晋绥军的钱长什么样他都没见过。

他就是把冤枉写成血书,也得有人肯看。

还有一回,他拿起笔想给汤恩伯写封信。开了个头,又写不下去。

给抓自己的人写信求饶?

他张雪中还没那么下作。

半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睡不沉。

刚迷糊过去,脑子里就跳出十三军那些旧事。

他看见汤恩伯坐在军部的大桌子后头,脸上带着笑,一口一个"兄弟"。

汤恩伯这人,打仗是把好手,用人也狠,可对他张雪中,那些年是真不错。

当年第十三军一个团长抗命,汤恩伯把枪拍在桌上,要把他毙了,满屋子没人敢喘气。

张雪中事后去劝,汤恩伯说:雪中啊,做人做事不能心软,做事就要做绝。

这话张雪中记了半辈子,到头来,刀落在了他自己头上。

汤恩伯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雪中,我这个人认人不认理,你跟着我,亏不了你。

张雪中当时信了,记到现在。

张雪中都有些想笑,这算什么?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想要清醒一下。

巷子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走远了。

窗外,雪越下越紧。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杈上渐渐积起一层白。

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树梢上,爪子在雪里抓了抓,又扑棱棱飞走了。

张雪中盯着那乌鸦看,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黑点,落在另一条巷子的屋脊上。

张雪中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一句北方老话:槐树不栽庭院,梨树不栽院前。

他看着那棵槐树,心里竟真觉得这庭院有点森冷。

那棵树像个拿着枪的人,在雪里站着,朝他这边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关上了窗户。

张雪中没由得一阵害怕,这是怎么了这是?

他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军装的扣子又扣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面目有些浮肿,眼泡下两道青痕,胡茬也冒出一层灰白。

张雪中这人本就不显年轻,这一折腾,又老了好几岁。

皮带扣往里收了两个眼,军装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他伸手掸了掸头发整了整领子。

没有帽徽,领章也没了,穿的是套旧呢军常服,肩上光秃秃的。

这半个月,他每天起来还是照旧把自己收拾齐整。不为别的,就为哪天真有人来提他,别让自己太难看。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皮鞋底子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沉,很慢。

张雪中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回头,心咚咚地跳,手也不由自主地抖。

他像听见了审判的脚步声。

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等这声音,可真等到了,反而怕得厉害。

他怕外头站着的是行刑的宪兵。

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张雪中咬了咬牙,告诉自己躲是躲不过的。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这次重了些。

张雪中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来了。躲不掉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猛地一拧,把门打开。

他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似地立正,右臂往上一抬:"钱长官!"

门外站着的不是宪兵,是钱大钧。

深灰色人字呢大衣,领子翻着,里头是笔挺的中山装。

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张雪中一眼,点了点头,一步跨进来。

"坐吧。"钱大钧不客气,走到圆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把大衣扣子解了。

张雪中没敢坐。

他站在门边,认出钱大钧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钱大钧是什么人?

侍从室主任。他来,不会是小事。难道真到最后的日子了?

"张雪中,你还愣着干什么?坐。"钱大钧拍了拍另一把椅子的椅背。

张雪中动了动嘴唇,他想努力发出声响,但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长官,我……"

他本想说冤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谁说冤枉?跟

钱大钧?

这位侍从室主任每天处理多少案子,多少人在他面前喊过冤,哪一个不是声泪俱下?

自己这三言两语,又值什么。

他到底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小半个椅沿,膝盖并着,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长官训话。

额角开始冒汗,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后来竟有些往下淌。

屋里生着炭火,并不算冷,可张雪中只觉得自己像掉进冰窟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领章的位置,光秃秃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不紧不慢地打开,掂出一支烟,在盒盖上弹了弹,划了根火柴。

火光跳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才慢慢说:"张雪中,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张雪中摇头。

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自己的膝盖。

钱大钧说:"你走运了。今天我亲自来这一趟,就是来看你值不值得走这个运。"

张雪中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

走运?

他一个被押在软禁地的人,有什么运可走?

钱大钧却像来了兴致。

他把烟搁在桌沿,身子往后一仰:"你自己想想,这种时候,有谁还能替你说话?有谁还能在武汉把你往外捞?"

有人要捞自己?

张雪中想了半天,摇头。

他真想不出来。

中央里他没有过硬的关系,汤恩伯已经翻了脸,过去的十几个老同事躲还怕来不及。

十三军里的旧部,这会儿谁也不敢给他说一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