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管家娘子(2 / 2)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莽盯着老头看了半晌,缓缓道。

这个老头也提到了名分。

又提了名分。

“接着说。怎么解?”

“粮,靠两样:猎,和买。”

秦九章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山里有兽,大人有弩,这是天给的粮仓。但打猎靠天吃饭,不稳。稳的,是拿皮子、药材下山换粮。”

“营地里的各种皮子都能换粮,也可以留着做衣,这是命。”

“人好说可以收。北疆遭灾的地方多了,流民遍地都是。大人这里管饭、管住、还讲规矩。”

“消息传出去,人自己会来。但收人要立门槛,收匠,收壮,收家眷,搅事的不要。”

“名分!”

老头抬起头。

“最简单,也最要紧。下山,找官府,备案建庄。把'私聚匪众'变成'官准屯垦'。一张纸的事,可这一张纸,就是大人头顶上的天。”

三条说完,老头端起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朽在户部管了二十年账,看的无非三样:粮、人、名分。天下的事,说到底,都是这三样。”

周莽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站起身,亲手给老头续了热水。

“秦九章,从明天起,你跟着沈青梧。”

“她管营地的进出,你帮她把架子搭起来,怎么分工,怎么记工,怎么分粮,你们俩商量着来。”

“有事,直接来找我。”

老头捧着碗,深深一揖到底。

“老朽,领命。”

安排好了一切周莽就回房休息了,第二天一早,沈青梧拄着棍子,急匆匆地找到了周莽。

“周大哥,灶房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

“这两日粮耗不对,少了一些大概少了三到五斤。我去看了,应该是有人摸灶房偷粮。”

周莽正在削一根箭杆,闻言头也没抬,笑了笑。

“知道了。”

“知道了?”

沈青梧一愣。

“你早就知道?”

“粮袋上有人做了记号,记号动了。”

周莽放下箭杆,站起身。

“走吧。”

“去哪?”

“去看戏。”

他带着沈青梧,慢悠悠地朝流犯住的那排屋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

“老子饿!干了一天活就吃两个窝头,谁受得了!老子藏点吃的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停在院墙外。

院子里,铁柱正带人验铺盖。

矮壮汉子马五的铺草底下,翻出了偷藏的干粮,被当场按住。

马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还在吼。

二十几个流犯围了一圈,都看着铁柱。

墙外,沈青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棍子:“要不要进去……”

“不用。”

周莽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下,眼睛望着院子里。

“看他的。”

院子里,铁柱盯着马五看了半晌,开口了。

“饿,是实话。”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咱们这些人,谁不饿?”

“可你想过没有,你偷这三斤,就是咱们以后的命。”

“大人生气,咱们就没命了。”

听到铁柱的话,””马五的气焰矮了半截,嘴还硬。

“那、那也不能饿死老子……”

“饿不死你。”

铁柱说。

“大人定的规矩,干活的,顿顿有粮。你干了活,粮一份不少你的。你偷,是你坏规矩。”

他环视一圈。

“按大人的话,坏规矩的,该死。”

人群一哆嗦。

“但我是你们的头儿,头儿有头儿的算法。”

铁柱的声音放缓了。

“马五,偷粮,我带你去跟大人认错,然后罚你苦役,口粮减半。”

“我相信大人会原谅你的,然后这事翻篇。谁再提,谁就是跟我铁柱过不去。”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罚得……公道。”

“是啊,换了差役,早打死了……”

“铁柱哥这人,不孬。”

马五脸色变了变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铁柱磕了个头,红着眼眶。

“哥,我服。我马五往后要是再偷一粒粮,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冰窟窿!”

铁柱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干活去,一会儿去找大人。”

墙外,沈青梧看得怔住了。

“不杀,不辱,罚得明白,还给了台阶。”她喃喃道,“这一手,比咱们想的都漂亮。”

“所以我才不进去。”周莽直起身,拍拍手上的雪,“这二十个人是他的,他得自己立起来。我今天进去插一句嘴,他往后说话就没人听了。”

沈青梧侧头看他。

雪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这个男人算计起人心来,深不见底;可方才那句“看他的”,又说得那样笃定,笃定得像是对那个人早就知根知底。

“看什么?”周莽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落的雪粒子。

沈青梧的脸莫名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心安理得。”

“掌柜的才干活。”周莽笑了,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掸掉肩头的雪,“东家只看人。”

他的手掌擦过她的肩头,动作不重,隔着冬衣,却像有一小股热气,顺着肩膀一路熨帖下去。

沈青梧僵在原地,连棍子都忘了拄。

周莽已经转身走了,声音顺着风雪飘回来:

“回屋对账吧,管家娘子。秦九章往后帮你,你俩把架子搭起来,开春之前,这个家,要换个样子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谁是你管家娘子……”

嘴上嗔着,嘴角却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