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喜源之峰(2 / 2)

脚底落稳的一刻,背上的白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顶的风,比山腰大了十倍,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陆玖把她放下,自己先蹲了下去。

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

左臂的伤疤,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喜种,还在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斑点,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顾风眠从后头爬上来,两条腿都在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

“上来了。”

“我们,真上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三千三百级喜阶,一路蜿蜒到山脚。

阶旁的笑石,还保持着那些姿势。

有的在笑,有的在爬。

看着,像一群被定住了的人。

白小满靠着一块黑石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轻轻抖。

陆玖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

白小满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就是,有点想哭。”

“哭吧。”

陆玖说。

白小满摇摇头。

“不哭。”

“哭了,就输了。”

老情在鼎里,轻轻咳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

“这山顶,才是喜源最凶的地方。”

“比那三千三百级,凶十倍。”

陆玖没说话,他知道,老情从不说废话。

三个人歇了半盏茶的工夫,顾风眠先缓过来,翻身坐起。

“这山,是不是有病。”

“爬得我魂都没了。”

陆玖没理他,抬头看。

山顶中央,立着一片林子。

那林子,不是长在地上的,它悬在半空,离地三丈。

千万条金色的光丝,从地面伸出来,直直插进云里。

风一过,光丝轻轻颤。

像谁在拨一张看不见的琴。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有千万根弦,同时被风扫过。

每根丝,都泛着软和的光,不刺眼。

可看久了,眼睛会酸,会疼。

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扎进眼眶。

白小满抬手指过去。

“这就是忘笑林。”

“穿过它,就是喜源真正的核心。”

陆玖眯起眼。

林子里,有笑声飘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许多许多。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有笑得爽朗的,有笑得细碎的,有笑得喘不上气的。

有笑到一半,忽然哭出来的。

全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合唱。

那声音,明明是在笑。

听着,却叫人脊背发凉,后槽牙发酸。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往陆玖身后躲了躲。

“这笑声,怎么听着,像在哭。”

老情在情鼎里,压低了嗓子。

“忘笑林,每一根光丝,都是一段被喜源吸走的快乐记忆。”

“走进去的人,分不清哪段是自己的,哪段是别人的。”

“分不清,就会永远在里面打转。”

“转着转着,就成了一棵笑不出来的树。”

陆玖盯着那片林子。

“怎么分辨?”

“真记忆,有重量。”

“别人的记忆,轻得像雾。”

“你在心里,想一件最重的事。”

“那件事,会替你引出一条路。”

“记住了。”

老情补了一句。

“千万别去碰那些光丝。”

“碰了,它就知道你是谁。”

陆玖闭上眼。

他先想到的,是那口寒玉棺。

那口棺,冷。

冷得他每次伸手去擦棺面上那行字,指尖都会冻得发麻。

擦到一半,手指就没了知觉。

然后是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刻得深,刻得狠。

一笔一划,都是她冻得血肉模糊的指尖,一点一点,在冰上刻出来的。

陆玖胸口一紧,像是被谁,隔着三年,狠狠攥了一把。

疼,是真的。

那股疼,从胸口,一直压到脚底。

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再睁眼,林子里,多了一条线。

极细,暗红,从他胸口伸出去,一路通向林子深处。

那条线,在万千金色光丝里,格外扎眼。

陆玖抬手指过去。

“我找到路了。”

“跟我走。”

三人踏进忘笑林。

脚一落地,笑声更近了。

近得,像贴着耳朵响。

那些金色光丝,从他们身边一根根擦过。

有几根,轻轻碰了下顾风眠的肩。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脚底下,差点绊倒。

陆玖回头。

“看路。”

顾风眠甩甩头,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见……我爷爷的药炉了。”

他指着林子里一处。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光丝,在风里晃。

“你的路,什么样?”

“一条白线。”

顾风眠嗓子发紧。

“尽头,是我爷爷的药炉。”

“他老人家在炉前烧火,冲我招手。”

“让我过去,喝一碗他熬的药。”

陆玖没接话,他又看向白小满。

白小满的眼睛,望着另一处,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我的,是金色的线。”

“尽头,是我娘。”

“她在灶台前做饭。”

“背影,和我记里,一模一样。”

“她回头了。”

“让我回家吃饭。”

白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陆玖收回目光。

“都是假的。”

“跟着我,别往两边看。”

他走在最前,那条暗红丝线,在光丝之间,微微发亮。

白小满居中,顾风眠殿后。

笑声一路追着他们,那笑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一会儿,又跑到他们前头去。

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围着他仨,绕圈圈。

一根光丝,从旁侧伸过来,缠向陆玖的脖子。

陆玖没回头,刀光一闪,光丝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扭了扭,化成灰。

“都别停。”

他说。

白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陆玖,我看见我娘在等我。”

“她站在那条线的那头。”

“她说,再走几步,就能抱到我了。”

陆玖没回头。

“假的。”

“你娘,早就不在了。”

白小满没再说话,她的脚步声,却稳了。

陆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可他一步都没停。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天。

这林子里,没有日头,没有时辰。

陆玖忽然停住。

那条暗红丝线,和一条白线、一条金线,在一个点上,汇合了。

三条线,拧成一股。

通向前方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白司命。

他浑身上下,缠满了金色光丝,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

像一尊被蛛网裹住的石像。

只有眼睛,还在动。

那双眼睛,慢慢地,转向白小满。

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白小满读懂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浑身都在抖。

“快跑。”

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

可落在陆玖耳朵里,比惊雷还响。

陆玖刚要上前,整片忘笑林的光丝,同时震颤起来。

嗡的一声。

那声音尖锐得,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耳朵。

白司命身后的地面,开始隆起,土石开裂。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茧,破土而出。

光茧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老情失声。

“喜魔的封印,竟然被转化成了茧!”

“这不是封印!”

“这是在孵化它!”

光茧表面的纹路,随着心跳声,越来越亮。

白小满的瞳孔,突然变成金色。

她张口,发出一句不属于她的声音。

“恭迎我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