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书上学不到的东西(上)(2 / 2)

一个简洁的架构图出现在大屏幕上。

最顶层:【Shanda Holdings(BVI)】

中间层:【盛大互娱(WFOE)】

最底层(运营实体):【腾讯游戏】与【上海盛大网络】

“最上面的Shanda Holdings,是一家BVI公司,也就是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控股公司。这层架构前几天刚刚由律师完成设立。”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搭一个境外控股平台?原因有三。”

“第一,未来盛大万一有融资的需求,那么接盘的资本基本上会是外资基金。”

“第二,我希望这家公司未来能够在纳斯达克上市,所以需要提前把境外平台搭好。”

“第三,互联网增值业务在内地有严格的外资准入限制。所以核心版权资产、境外资本平台和境内的实际运营主体,必须提前做好物理隔离。”

这三板斧下来,已经让台下那帮高年级学生听得如痴如醉了。

对于2001年的中国本科生而言,BVI、WFOE、纳斯达克上市这些词连最新版的财经教材上都还找不到系统的论述。

许进楷拿起激光笔,指了一下屏幕最顶端的Shanda Holdings。

“所以,这家Shanda Holdings就是大脑。盛大的核心资产,包括我们接下来准备去韩国买断的游戏版权,全部都会装进这个离岸公司里。”

“以后内地的上海盛大只负责干活,境外的这家公司负责持有核心资产和资本运作。”

说完,他朝着后台示意切换,屏幕上只剩下两组对立的词。

【代理】 VS【版权】

“盛大现在手里握着的《传奇》,只是一张代理合同。”

“而我花1500万买下盛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一辈子只给韩国人打工当个内地代理商。”

许进楷看着下方,严肃地说道。

“我既然押注这款游戏能赚大钱,就绝不允许韩国人来索取高昂的游戏分成。”

“所以完成收购盛大后,我接下来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传奇》中国区的版权一次性买断!”

许进楷语气平稳,但话里的野心却溢于言表:“我给谈判团队提的商业要求其实很简单。”

“第一,一次性买断。”

“以后中国区的服务器不再按照游戏流水给韩国人提供任何分账。”

“这个游戏以后一年是赚一千万,还是赚一个亿、十个亿,都跟韩国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句话一出下面那些脑子转得快的学生瞬间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急不可耐地现在就去韩国谈判了。

现在游戏还没被市场验证过,正是韩国人心理预期最低最容易被一笔现金砸晕从而买断的好时机,这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根本逻辑。

“第二,买下来的核心权益全部装进刚才提到的Shanda Holdings。”

“第三,是最棘手的一个问题也是我今天来听课的原因。”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买断之后,后续的版本更新谁来管?】

“现有的版权买回来,不代表这款游戏就停止发展了。”

“以后还会需要无数个补丁、新地图、新系统、新职业,服务器也会不断地遇到各种未知的底层技术漏洞问题。”

“但是我不能今天刚把一笔买断的巨款打过去,明天韩国人就两手一摊告诉我:既然版权都卖给你了,那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笑,但笑过之后,台下的师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商业诉求里存在的巨大悖论。

“所以我的要求是:权益,我一次性拿光;后续的版本更新和技术支持,我还要他们继续提供。”

许进楷站在台上,摊了摊手。

“所以,如何利用现有的法律条文和操作方法把这几件互相矛盾的事情,天衣无缝地写进一份合同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讲堂里没有嘲笑,反而变得认真起来。

“当然,有人会问,那干脆把韩国这两家公司买下来不就好了。”

“同学们,网络游戏公司最重要的就是游戏开发团队、是人,我买下公司简单,他们到时候想跳槽也很简单。”

“我和他们的竞业协议签得再严谨又有什么用?他们跳槽去新的公司,我在韩国和对方公司打这种官司且不论输赢,时间要耽误多少?”

“最后很有可能是内地的游戏没法继续更新玩家流失,韩国的官司一直拖着我耗费金钱和精力,两边都落空得不偿失。”

他说完,侧身看向了第一排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两位从港岛连夜飞来内地的顶级大律师。

“所以我花重金请了港岛第一大行,胡关李罗律师行的律师过来。”

“今天这堂课,不是一个已经把标准答案写在教科书里的旧案。”

“这笔交易此刻正在发生,它还没有最终的答案。”

“台下这两位律师今天绞尽脑汁设计出来的方案,过几天我们就要把它带上飞机拍在韩国人的谈判桌上。”

“所以,今天我也是来台下当学生好好听课的。”

“我的商业规划已经讲完了。接下来,到底要买走哪些具体的权利,Actoz和Wemade这两家关系复杂的韩国公司应该怎么防范,韩国人如果以后翻脸不认人,我们又该怎么保障自己。”

“这些专业的的内容,我们让专业的人来讲。”

说完他朝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干脆利落地把话筒放回了讲桌上转身下台。

啪、啪、啪。

掌声最先从第一排响了起来,随后如同星火燎原般在整个百周年纪念讲堂里爆发出来。

许进楷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前排正中的闵维方副校长,忽然站起身上台拿过了桌上的话筒。

刚刚还在鼓掌的讲堂再度安静下来。

“许进楷同学刚才有一句话,我觉得总结得很好。”

闵维方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开口:“今天大家接触的,不是课本里那种被美化了的标准案例,而是一笔随时在发生变化的真实博弈。”

“中国即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企业会面对越来越多的国际资本的围剿、国际规则的束缚,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需要你们帮他们走出去。”

“学校可以再教你们金融,教你们背国际贸易法,教你们写管理模型。”

“但真正到了国际谈判桌上,那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那种只要犯一个小错就要付出大代价的压力,咱们绝大多数同学甚至是我们很多教授都没有经历过。”

老校长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大三、大四的同学,你们马上就要走出校门去迎接外面的世界。今天既然有人愿意把一张详细的战略谈判图纸摊开在你们面前,那你们就竖起耳朵认真听。”

“哪怕到最后你们不明白那些繁杂的法律条文,但是今天只要记住一件事情,那这堂课就没白上:一个看似无解的商业矛盾究竟是怎么被分析、怎么寻找工具、怎么通过找专业的人去解决的。”

“最后,我也向许进楷同学道个歉,前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有点骑虎难下,所以今天我也在这里恳请各位同学和老师,今天的讲座听完后不要外传,谢谢大家。”说完也是深深一鞠躬。

轰!

掌声再次如雷暴般响起,这一次明显比刚才更加整齐热烈。

闵维方没有再多浪费大家的时间,将话筒放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