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的门，还是那扇门。

这一路走来，陈默把要说的话在心底过了三遍，又在第三遍里把每一句都拆开、揉碎、重新拼了一遍。他清楚，柳逐风今夜请他来，不是为了听他说好话，而是为了他怀里那半颗内丹，和那卷压在心底的残篇。

他要做的，不是藏，不是躲，而是让柳逐风知道：他可以给，但不是白给。

陈默第三次踏入这座院子时，老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嶙峋的枝干横在夜色里。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两只盏，茶烟细直，像有人算好了他会来，早把茶备在了那里。

上一回他来，为的是矿区见闻；这一回，为的是夺命的事。

柳逐风坐在老位置，正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没有寒暄，只抬手示意：“坐。“

陈默依言落座，脊背挺直。

灰衣弟子已经退了出去，合上院门。静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枯枝的细响，和茶壶里水汽翻涌的微声。他不动，柳逐风也不开口，两人像隔着一盏茶对弈的棋手，谁先落子，谁先输上半分。

“考核如何？“柳逐风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杜师姐入了内门。“

“嗯。她是个好苗子。“柳逐风点头，仿佛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北麓矿区那座石门，你开了没有？“

陈默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才开口：“弟子没有开。“

“为何？“

“门上的凹槽，要以内丹为钥。弟子手里那枚，已经交了大半给外务院入库，剩下的不足以开门。“陈默的声音不咸不淡，“况且，弟子一个碎骸境一重的凡骨，贸然开门，只怕连退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柳逐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倒是实在。“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老夫便与你直说。那扇门，老夫要开。你手里那半颗内丹，老夫要拿。“

陈默眼皮都没抬：“长老若要，弟子不敢不给。“

“你心里想的，怕不是不敢不给。“柳逐风意味不明地看他，“你这一路，从矿区到清灵堂到考核，桩桩件件，哪一件是靠'不敢'活下来的？“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柳逐风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拆台。对方在告诉他：我认得你是什么人，你装不了这个怂。他把这半颗内丹主动交出去，就等于把脖子伸进对方的绳套里；可若是不交，柳逐风也有的是法子，把“私藏宗门禁地秘物“的帽子扣到他头上。

陈默沉默着，没有急着开口，先想清楚了利害，才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柳逐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续了一盏茶：“老夫不逼你白给。你开门的本事，老夫用得上。只要你肯替老夫走这一趟，开那扇门，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功法、资源、内门名额，甚至那个姓杜的丫头往后在宗门的路，老夫都可以替你铺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要的，只有门后那一样东西。其余所见，尽可归你。“

陈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盏，缓缓转了半圈。柳逐风这句话说得漂亮，可越漂亮的话，越不能急着答应。对方把“其余所见，尽可归你“摆在明面上，恰恰说明门后那一样东西，价值高得足以让其余一切变成弃子。

他若贪功冒进，死在门里，柳逐风连给他收尸都省了；他若活着出来，门后那东西又在柳逐风手里，那他这趟就白替人淌了一条死路。

“长老容弟子问一句。“他开口，“门后那东西，长老可知道是什么？“

柳逐风的指尖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陈默捕捉到了。

“三十年前，长老下过那座矿。“陈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平得很，“矿难之后，宗门封矿，长老应该比谁都清楚，死巷尽头那扇门后头，压着什么。“

柳逐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弟子斗胆猜一句。“陈默道，“长老要的，不是那扇门后头的东西。长老要的，是趁那东西还未彻底醒来之前，先一步确认它还会不会醒。弟子这半颗内丹，是钥匙，也是引子。长老怕的不是开不了门，是门开得太迟。“

静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梅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柳逐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

“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得多。“他开口，声音里那点温润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平，“三十年前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弟子只知道，三十年前死巷塌过井，死过人。枯骨怀里护着一只玉匣，匣里有半卷残篇。“陈默道，“至于残篇之外的事，弟子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

他知道的，自然不止这些。秦老那番话，矿厅里那架翻倒的独轮车，石门上那两个凹槽，门缝里那道青白的光，还有那头守着洞口的凝气凶物——桩桩件件，早已在他心里串成一条线。可他不会把这些全交出来。在柳逐风这样的人面前，说三分，留七分，是活命的本钱。

柳逐风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残篇在你手里。“他忽然说。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长老说笑了。弟子手里只有半颗内丹，哪来的残篇。“

“你破境的那晚，碎的是凡骨，淬的是真骨。“柳逐风盯着他，“凡品下等根骨，若没有那卷东西，凭你那具凡躯，纵是拿命去填，也填不出碎骸境的骨。你说你没有残篇，那你这身碎骸境修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默没有答话。

他知道，这个话题绕不开了。柳逐风既然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就不会再给他搪塞的余地。他若再装糊涂，对方下一句话，就会把“残篇“与“石门“串成一条完整的话柄，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残篇在弟子手里。“陈默抬起头，索性认了，“弟子也不瞒长老。可那残篇，弟子读了三年，只读出两个字：淬骨。它教我以煞为火，以骨为炉，除此之外，再无一字提及石门，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