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孙掌柜站在柜台后,语气不变,"后门拴着驴,还有一口火塘,烧着淬火的老炭。"
陈默懂了。
他忽然一把抄起柜台上的铁匣,往怀里一揣,随后抬脚,一脚踹翻面前那张堆满铁器的案板。嗡的一声,半成品铁器哗啦啦滚了一地,当啷作响,把当先那文士逼得退开半步。
"跑!"他喊了一声杜心瑶,自己却往相反的方向——柜台后,火塘边——退了过去。
杜心瑶没有犹豫,转身撞开后门往外跑。两名持刀修士追了两步,被陈默掷来的一只铁铧挡了一瞬,再要追时,那文士忽然抬手拦下:"一个丫头,跑不远。先办正事。"
他负着手,一步步朝火塘边逼来,看着陈默怀里鼓囊囊的三只匣子,笑纹又深了:"小兄弟,你这儿,可不止一件'东西'了。铜匣、木匣、铁匣……你一人揣着三样,不怕累死?"
"晚辈皮糙肉厚。"陈默退到火塘边,后背抵着灼人的热气,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一把火钳,又摸到一截铁链——挂墙的铁链子,粗的,手一掂,怕有十来斤。
文士的扇子不再摇,目光紧锁着他,语气却仍旧温文:"小兄弟想通了没有?按说你也算半个清灵堂出身,该知道堂里的规矩——谈不拢,就烧。"
"晚辈在堂里烧过三年灶。"陈默握紧那把火钳,咧嘴笑了笑,"火候怎么掐,比您熟。"
话音落地,他猛地一转身,一脚踢翻火塘边的淬火槽。黑亮的淬火油泼出去,浇在那堆半成品铁器上,火塘里的老炭一燎,轰的一声,火油引燃,一条火龙顺着油迹蹿了出去,直扑那两柄追来的刀。
两名持刀修士慌忙后退,衣摆仍被舔到一角,嘶地冒起青烟。陈默趁这一瞬,抡起那截铁链,链头带着风声横扫而出,当当两声,把两张案板上的铁器一并扫落,朝那文士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文士终究没再端住那副笑模样,折扇一合,拨开两只落来的铁勺,脚下连蹬两步,衣袂翻飞间,五指已探向陈默咽喉。
陈默早等着他这一手。
他退了半步,脊背撞上火塘边的铁砧,后脊骨磕在铁砧棱上,错开半寸——"咔"地一声,骨头磕合的声响,顺着脊骨一路窜进耳底。他心头一凛,随即一喜,趁着那声"嗑"还没散,猛地照着白前辈那句口诀一提气。
火种涌了。
那股烧灼的暖流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手臂灌进火钳。他抡起火钳,反手一封,正架在文士那一爪上。钳身烫得发红,文士指甲挨着钳刃,刺啦一声,燎起一股焦味,逼得他缩手急退,满脸见了鬼似的抬头:
"你……这是什么火?!"
"烧灶的火。"陈默握紧火钳,血顺着虎口往下滴,笑得咧开牙,"晚辈说了,火候比您熟。"
他不再恋战,趁着文士被火钳惊住的一瞬,转身撞开柜台侧门,抱着三只匣子滚进后院的驴棚。孙掌柜不知何时已牵了驴等在那里,黑脸膛不见慌张,只淡淡一句:"驴给你拴了,往镇北走,别回头。"
陈默翻身上驴,扯下肩头那截布条,往驴背上一抽。驴扬蹄蹿了出去,他这才来得及回头,看见那文士追出铺门,站在门口,望着他疾驰而去的方向,折扇缓缓合拢,眉眼间重新堆起那点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轻声说,"杜姑娘,还在镇外等着呢。"
陈默骑着驴,奔出断角集,才在镇北三里的一处土坡后勒住缰绳,翻身下驴,蹲在坡后喘匀了气。他怀里三只匣子硌着胸口,方胜绢的印子隔着两层布,还在轻轻地烫。
他摸着那只黑铁匣,想起孙掌柜那句"后半句法门"。以骨为炉,以血为薪,以嗑为钥——开匣也是这九个字。
可他此刻,没有杜心瑶的消息。
他攥紧铁匣,抬头望向断角集的方向,官道上烟尘未散,那文士的话还钉在耳边:"杜姑娘,还在镇外等着呢。"
驴背上的旧鞍,忽然晃了晃。他猛地回头,却见土坡另一端,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牵着一匹灰马的缰绳,站在晨光里,朝他抬了抬下巴。
"三只匣子,你抱着跑这么远,也不嫌沉。"杜心瑶说,"我抄近路等你半天了。"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发梢沾着的草屑,看着她手里那匹不知从哪顺来的灰马,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清灵堂……的人,你当真没碰上?"
"碰上了。"杜心瑶说,"两个持刀的,被我引到岔路上,拴了他们的马,人没伤。"
她说着,把手里另一截空布囊随手一扬,几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只黑铁匣:"这就是那封'信'?"
"是。"陈默把铁匣平放在膝上,"孙掌柜说,后半句法门,就在里头。"
"那你还等什么?"杜心瑶蹲下来,看着他,"开啊。"
陈默垂着眼,看着那只黑铁匣,指尖摩挲过匣身的纹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白前辈说,开匣要听'嗑'的那个响。可我方才在铺子里,已经听过一回了——火钳那回。"
杜心瑶愣了一下:"那不是正好?"
"正好。"陈默把铁匣贴近胸口,贴着那声未散的余韵,慢慢闭上眼睛,"就是不知道,白前辈留在里头的后半句,是教我往哪儿走。"
他没有再说话,耳畔只剩下驴喷鼻的声响,和风过土坡的簌簌声。铁匣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听清了匣壳深处,那一声极轻的、骨头磕合般的回响。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