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塌巷(2 / 2)

砺骨行天 木子少川 2317 字 1天前

生死一瞬,陈默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

"咔。"

那是他后脊骨撞上木桩时,脊椎错开半寸、骨头磕合的声音。

白前辈说:以嗑为钥,骨头磕到一处,火就顺着缝灌进去。

陈默没有多想,趁着那声"咔"还在耳边回荡,猛地一提气,把全身力道顺着脊椎往下一坐。咔嚓一声,他的整条后脊像被人从中间掰断又立刻接上,剧烈的痛楚从尾椎直窜天灵盖——与此同时,一股烧灼的暖流,从骨缝里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自小腹往上,那一线温热在翻涌,汇成一股灼流,顺着持刀的手臂灌进刀柄。刀身没有变红,但那一刻,他握着的刀,重了几分,烫了几分。

窦副司主的爪抓在他肩头,五指深陷,他却像感觉不到痛,猛地反手一刀,刀锋劈向桩顶那层干灰。

铛!

这一刀下去,青岗桩从灰线处炸开一道裂纹,碎木屑迸溅,缠在上面的铁箍嗡地震开,整条巷道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碎石沙沙地往下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窦副司主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

"弟子活够了。"陈默咧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可您还没活够吧?"

他话音未落,整条巷道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脊梁骨,轰然塌陷。顶石成块成块地砸下来,粗粝的岩屑劈头盖脸地灌进巷道。陈默在塌下来的第一块石头砸中肩膀之前,先一步矮身,往桩子旁边的岩缝里一滚。

窦副司主嘶吼着扑来,却被当头砸下的一块顶石逼退半步。他十指连抓,撕碎了几块落石,却怎么也够不着蜷在岩缝里的陈默——紧接着,第二波塌方压下来,把他连人带声,埋进了碎石堆里。

塌了。

整段巷道彻底塌了。只有桩子两侧那道岩缝,因着青岗木断裂时向外的推力,留出了一线活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爬过的三角缝。

陈默从缝里一点点挪出来,满身是血,肩膀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他靠着塌方的乱石堆,仰头,看见矿顶裂开一道天光。

天亮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矿口跑,跑出塌陷的主巷,冷风扑面,才觉出自己浑身是伤,肩头那道爪痕被汗浸了,火辣辣地疼。他靠在矿口的乱石上喘气,却见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负着手,等着他。

柳逐风。

"长老。"陈默握刀的手紧了紧,却到底没抬起来,"您出来了。"

"老夫若出不来,谁给你收尸?"柳逐风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处停了停,淡淡道,"窦副司主埋在下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够他扒三天石头的。三日一过,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查你我。矿里的东西,你带走,老夫这个黑锅,也替你背定了。"

陈默沉默一瞬,忽然问:"长老要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要。"柳逐风负着手,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老夫只提醒你一件事:断角集那封信,别拆,别丢。白前辈让你送的东西,你送到了,那卷残篇的最后一页,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下落。你若中途起了贪念——"

他没说完,只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清灵堂那边,老夫替你兜着三日。三日之后,你杜姑娘的安危,就看你那封信送到多快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白前辈说过的话:火种靠'嗑'字烧,骨头磕到一处,火就灌进去。方才那一刀,他听见了自己脊椎错合的那声响,也尝到了火种第一次真正顺着刀锋涌出来的滋味。那不是淬骨的烧灼,是另一种东西——像积了三十年的炭,终于碰到了火星。

他攥着刀,一瘸一拐地往矿口的光亮处走。

跑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矿口外有人声。他猛地停住,握刀的手又紧了,却在那人声里,听见一个熟悉的、闷闷的声音:

"……他又不是铁打的,你们别拦,让我进去找他。"

陈默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见矿口的光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矿洞深处走,身后跟着两个拦路的灰衣弟子,拦也拦不住。那是杜心瑶,发髻有点乱,衣角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药囊,像是连夜赶来的。

她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半塌的巷道,一个满身血污,一个风尘仆仆,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陈默才哑着嗓子,说了他出矿后的第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清灵堂的人找你。"杜心瑶的声音很轻,"我怕他们找到你,就先跑过来了。"

她说着,把那只空药囊递给他。陈默低头看去,那是他临行前夜,她塞给他回气丹时用的那只布囊——如今空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装过。

而秦老塞给他的那只旧皮囊,早在他滚进岩缝时,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陈默把空布囊接过来,攥在掌心,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清灵堂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杜心瑶摇了摇头,又停了一下,才说:"有个人说,让我带句话给你——'匣子交出来,大家都好过。'"

陈默握着布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矿口外湛蓝的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满身的血污里,说不出的冷:"让他们等着。"

天光大亮,北麓矿区那一夜的腥风血雨,随着塌巷彻底埋进了碎石底下。

而离矿三十里的官道上,一封信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