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下山的人提着一支笔(2 / 2)

她翻到背面。

背面画着一座塌平的山。山的原址上,画了一口井。

第二天她去看。

塌山原址真的渗出水了。灰堆中央凹下去,一汪黑水,水面平得反常。没有风,水也不动。

老账房探手一试。

“凉的。”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大热的天,这水凉得不对。”

他把耳朵贴近水面,听了半晌。听完了,退了三步。

“水底下有翻账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了三百年的量。”

三个人围着井口站了一会儿。

老账房先开口:“山没烧完的东西,全压在这底下。我方才眯着眼看了半眼,井底有纸。第一任账主的原始欠据。”

“欠据上写的什么?”

“四个字。”老账房说,“以名抵命。第一任账主拿自己的命,抵了别人的名。”

“别人的名呢?”

“在山下。”他说,“在村里的家谱上传了三百年。”

柴可当天下午去了祠堂。

家谱就挂在那儿,灰扑扑一厚摞。她翻到自己家那页。姥姥那栏往上,三代无名。

不是漏记。是名被挖掉了。挖痕很旧,纸都磨薄了,透光。

她娘的名是山捏的形。姥姥的名字山收不走。可姥姥的娘的名字,山收走了。

一家三代,代代有人的名字不在这本谱上。在那口井里泡着。

婴儿忽然开口了。头一天他还只会笑和叫,这会儿说出整句话。

“笔写完九十九张白条,就要去写第一张。”

“第一张是什么?”

“我不知道。”婴儿说,“笔知道。”

笔尖还在滴红墨。滴在摇篮的褥子上,滴出来的形状,是一口井。

柴可坐了很久,做了个决定。

“不销这笔账。”她把哥哥的信折好,贴身收了,“去查这笔账。”

老账房苦笑:“你上一回这么说是要烧山。这一回是要查井。你柴家人翻本的法子,从来只有一样。认账,然后翻账。”

她背上空了。不习惯。哥哥不哭不闹,夜里那双眼睛会亮。

她试探着问井的事。

哥哥第一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在门里三百年,账缝里什么都听见过。”他说,“井不是井。井是第一任账主埋自己的地方。埋的不是尸首,是他名字底下压着的那个人。”

“那人在井底等了三百年。”哥哥说,“等一个会记账的人,把井盖写成账页。”

夜里,风起。

柴可是被村人喊醒的。家家户户的白条同时飞了。九十九张条子在半空排成一行,齐齐飞向塌山原址,飞到井口上方,一张一张,沉进水里。

笔追出去了。婴儿摇篮空着,笔蘸着井水,续写。

柴可跑到井边的时候,水面浮起一行红墨。

第一百零九任,启井。

落款处按着一枚指印。

她认得那个指印。

是她的。

她今天,没有按过任何一张条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拇指肚上,红墨未干。

背上的哥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娘,它替你按的时候,你正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