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细问汉军虚与实(2 / 2)

赵慈景起身应道:“陛下,事关紧要,臣不敢归家,甫入城中,即赴宫门候召。”

李渊看了看他,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口燥,幞头、衣袍上尽是尘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令侍宦说道:“取蜜水来,让大郎润喉。”又吩咐赵慈景,“不必站着了,坐下说话。”自起身来,背着手,在阁子里转来转去,时而举目,向着外边的深秋夜色望上一眼。

赵慈景坐入席中,端起宦官捧来的蜜水,饮了口,一双眼却紧紧随着李渊而动。

“大郎,太原失陷后,我对你甚是牵挂,唯恐你为汉贼所害,五娘更日夜悬心,哭得几度昏厥。幸你平安归来,未损分毫。五娘知后,定然喜极。等下你出宫后,可便还家,与她相见。”

赵慈景和桂阳公主的感情很好,对桂阳公主和他的三个儿子也都牵肠挂肚,闻得李渊此言,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却强自按下,将杯盏置於案上,行礼说道:“臣微末之身,岂敢劳陛下挂怀!臣亦想念五娘与稚子,然国事为重,不敢私念,故方还城,不敢耽误,即夤夜求见陛下。臣敢禀陛下,李善道这次三路并进,其势汹汹,潼关烽火已迫眉睫,乞陛下速定大计!”

“李善道檄文中自夸,‘提兵百万’,你既从汉营中来,当知其兵力虚实,他此再犯我关中,究竟带了多少步骑?器械、粮秣几多?”李渊止步於赵慈景案前,抚须问道。

赵慈景回答说道:“启禀陛下,百万之众自是没有。他到底带了多少兵马,臣不敢妄测,然臣闻之,他此次再犯我关中,除原本他从河东带回的万余众、薛世雄等围攻洛阳之诸部中的两三万众外,还有新附的洛阳守军万数,及从贵乡、荥阳、襄城等郡调到洛阳之诸部中的一些,其众出洛阳营后,浩浩荡荡,旌旗蔽野,加上民夫、辎重,迤逦数十里不绝。以臣之粗略估算,其战兵当便有五万以上,其余辅卒及民夫当亦四五万之多。至於器械,李善道尽取薛世雄等部攻洛阳之重械,云梯、抛石机、撞车悉数调集,又新造了甚多器械,其中只抛石机、弩车,就臣所见,即不下千余,云梯、撞车等物,亦数以千计。粮秣,臣虽不知其总数,然早在李善道尚在洛阳,提兵西进之前,臣就闻黎阳仓之粮,被汉贼源源不断地运往河东,又弘农方向,臣先是闻汉贼亦在将弘农常平仓之粮,运往阌乡等地,数日前臣随军到弘农后,亲眼所见,确实如此,直到臣三日前离开时,由弘农往阌乡等地运粮的车马仍络绎不断。”

李渊听完了赵慈景的回答,不禁再次陷入默然。

如果李善道从洛阳带到弘农的兵马有五万步骑的话,据李世民在延安郡送回长安的奏报,刘黑闼、李靖两部的兵马合计差不多也是此数,则此次李善道再攻关中,动用的兵力就达到十万了。这可比上次他追击李世民,杀入陕北时的兵马多了四五倍。

而唐军目前可用的兵力,加上从巴蜀调来的万余人,举倾国之力,精锐的也好、新募的也罢,全都算在一起,总计也才只三四万可用之兵。且这三四万兵马,因河东已为汉军尽有,为防汉军从河东西边黄河沿线的其它渡口入关,除分守延安、潼关、武关道外,还需驻守蒲津、龙门等渡口要隘,再此外,还得留下部分镇守长安。可以说,不仅已没甚么可供机动的后备兵力,在面对此次达到十万之众的汉军攻势面前,恐怕只将延安、潼关等地守住,已是吃力。

兵力上,汉军更强了。地利上,相比上次李善道攻入陕北此战,局势亦是对汉军更有利。上次,还有黄河天险,此次刘黑闼、李靖这路汉军,却可直接从雕阴、朔方等郡进兵延安等郡。

过了会儿,李渊又问道:“军容、士气何如?”

“启禀陛下,汉贼连战连胜,并且洛阳几乎是不战而下,李善道在率众西进前,又将从洛阳宫中、府库缴获到的锦缎等物,尽分赏将士,士气颇高,将卒踊跃,皆欲争先立功。臣随汉贼一路西进,路上多有趁看守不备,窥察汉贼军容、军纪,……陛下,臣虽痛恨其犯我之土,出於对陛下的忠心,亦不得不实言禀奏,所见所闻,汉贼军纪可称肃然,行伍严整,与民无犯,敢有掠民者立斩,——寻常的兵卒不提,单只军吏,臣从在汉贼中军,就见其中军斩了三四个违令的队率、校尉。其军容之盛、军纪之肃,怕只有我王师的秦王所部精锐可比。”

——“洛阳宫中、府库缴获到的锦缎等物”此语,洛阳虽因被长久围困之故,城中乏粮,但毕竟是东都所在,并不缺锦帛之物。原本时空,李密围攻洛阳时,王世充就曾通过以布匹换粮食的手段,从李密手里换到过大量军粮。却则说了,李密作为攻城一方,为何愿用粮食和守方换布?莫非他不知他这是在以粮资敌?他当然也知。唯彼时他是迫於内部的形势,不得不为。便是他虽粮足,却缺乏锦缎等财货之物,没办法大方地尽赏部曲,乃至已被瓦岗系的将士怨恨他只赏后来依附之辈,却冷落元老功臣,是以只能如此,以维系军心。而今没有了李密与王世充以粮换布此事,洛阳城中库藏的锦缎之充足可想而知。李善道其实倒也不是尽将之赏给了三军将士,然即使只取出了部分行赏,亦足以将他的军心士气振奋至极了。说来说去,治军其实不外乎就是两件事,一个赏、一个罚。只要赏得够多、罚得公正,军心自固,士气自盛,打起仗来,也就如臂使指,没有人敢违背命令,无往不破。这些,亦无须多言。

李渊锁着的眉头多皱了几分,重又望了眼暖阁外的夜色,又问道:“洛阳民心如何?”

“回陛下的话,洛阳其虽新得,但除王世充之党,为其所斩之外,上自杨侗,下到洛阳、河南两县之吏,皆得宽恕,若段达、皇甫无逸、云定兴、韦津诸辈,俱得保全性命,且授以显职;并其赈济饥民,释还前王世充等强募充军之丁壮,亲自分发粮种,下伪诏书,置登闻鼓,减免赋税,及授城中年高者、寒士散官,以示尊老礼贤;又严肃军纪,禁止剽掠,故到臣从其军离洛阳之时,城中人心渐已安定。臣闻之,至已有童谣流传城中,颂其伪德。”

已是九月下旬,天气转凉,夜风吹入阁中,李渊年纪大了,又是刚睡醒,穿得不厚,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便有宦官赶忙去掩阁门。李渊正待制止,暖阁外的深深夜色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宦官到了外边廊上,奏道:“陛下,裴公等到了。”

“召入觐见。”李渊缓慢走回到主位,按着案几,坐了下来,目光落回到了李善道的檄文上。

裴寂、萧瑀等数人到了阁外,传报过后,鱼贯而入,衣袍带风,烛影摇红下,尽皆垂首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