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

范同尘一行从北胜府出发，晓行夜宿走了十七天，越过乌第河上游支流，穿过大片无人的原始泰加林，终於在七月末抵达哥萨克叶尔马克部的核心营地。

营地依鄂毕河湾紮下，外围插了两圈尖木栅栏，栅栏边堆着半人高的毛皮垛，十几支燧发枪随意靠在木桩上。

随行的参谋李准，认出了这些燧发枪，乃是欧陆近十年才出现的新武器。

自从大明在欧陆设置使馆之後，总参谋部也密切关注西方火器的发展。

嘉靖年在大明流行过的鸟铳，也就是火神枪，放在欧陆也算是落後的武器了。

燧发枪，也就是通过机械装置撞击燧石，利用火星来点燃火药激发弹药的火器，才是欧陆最新的设备。

在极北苦寒之地的部落，出现欧陆近十年来才出现的新装备，李参谋看向范同尘。

范同尘出行之前，曾经和公孙启交谈过，公孙启预言哥萨克部落暗中和罗刹国来往。

公孙启在北胜府整理的情报分毫不差，哥萨克人手里确实握有大量西洋式样的火器。

叶尔马克带着十几名头人出营迎接，他四十出头，满脸棕红色大胡子，左肩挂着鞣制熊皮坎肩，腰里别一把哥萨克直刀，刀柄嵌着碎银，派头十足。

他为了迎接大明使者，甚至学了几句汉语。

不过他的汉语并不利索，经过通译转译，范同尘才明白，他半个月前就得到消息，一直在等大明使者。

进了大帐，叶尔马克让人端来陶缸装的伏特加和烤鹿肉，帐子里立刻弥漫开酒肉的腥香。

范同尘接过木碗抿了一口，只觉得冲辣烧心，忍不住皱眉。

李参谋坐在旁侧，手一直按在腰里配枪上，目光扫过帐内站着的哥萨克武士，每个人都带了兵器，没人放松警惕。

第一天接风只说闲话，叶尔马克绝口不提沙俄的事，只问辽东榷场能不能放开铁器限制，能不能给哥萨克供应更多盐和茶叶。

范同尘也不着急，只说一切好谈，等摸清情况再议。

住了一夜，第二天叶尔马克才邀范同尘、李准巡视营地，随後单独关起大帐谈正事。

范同尘开门见山，让叶尔马克说清和罗刹国的往来：「大明既然派使者来，就要听实话，藏着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叶尔马克摸了摸大胡子，沉吟半天才开口。

原来罗刹国沙皇伊凡四世打了二十年立窝尼亚战争，把西边的国库打空了，就怂恿哥萨克往东扩张，承诺给火器和名号，打下的土地全归哥萨克自己分。

叶尔马克就是第一批被鼓动出来的，五年前带着八百多哥萨克翻过乌拉尔山，一路打垮好几个西伯利亚汗国的部落，占了这一片地方。

叶尔马克实话实说：「沙皇给的东西不多，只有三百支旧火枪、两百桶火药，别的什麽都拿不出来。」

「我们要吃饭、要做衣服、要铁锅煮肉，这些沙皇都给不了，只能和大明换。」

范同尘追问：「沙皇让你往东打，下一步是不是要打到松边？」

叶尔马克倒也坦诚，点头承认：「沙皇确实说过，让我一直往东打到海边，占了出海口就封我做西伯利亚总督。」

「但我也明白，从乌拉尔山到这里几千里路，沙皇的援兵半年都到不了，我要是得罪了大明，别说当总督，能不能活过冬天都难说。」

李准接口问道：「罗刹国现在东边到底有多少兵？最近有没有往这边增兵？」

「整个东边，罗刹人本族人加起来不到三千，大半还留在乌拉尔山那边留守，我手下总共才一千二百多哥萨克，一半都是新归附的本地部落，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大明官兵的对手。」

「我就是夹在中间的，哪边给的好处多，我就靠哪边。」

这番话和范同尘出发前在北胜府与公孙启分析的完全吻合。

哥萨克首领两头押注，一边拿沙俄的火器壮大自身，一边靠和大明贸易换生存必需物资，两边不得罪，两边抬价钱。

范同尘心里有了底，面上不动声色，接着询问沙俄国内的情况，叶尔马克知无不言，把知道的都说了。

如今统治罗刹国也就是沙俄的沙皇，名叫伊凡四世。

伊凡四世现在和西边好几个国家开战，死伤了大批贵族，国内贵族不满，年年有叛乱o

但是伊凡四世的扩张欲望很强，他除了和西边打仗之外，也垂涎东方的领地，也就是被罗刹和哥萨克人称之为西伯利亚的土地。

罗刹人根本抽不出兵力管东边的事，顶多就是给几个空名头、几杆旧枪，让哥萨克替他们打头阵。

叶尔马克说完也开始试探：「我听说大明在辽东设了行省，愿意收纳归化部落，要是我带着全族归顺大明，大明能给我什麽？」

「能不能封我做这里的总督，让我的子子孙孙管这块地方？」

这话正中范同尘之前预设的应对，哥萨克人果然也有野心。

显然，他也不甘心只做罗刹人的爪牙和雇佣兵，也想要拥有自己的领地。

哥萨克人两头下注，从他们连大明设立辽东行省的消息都知道了，就可以看到他们对大明的关注，已经远超大明对他们的关注。

范同尘当即摇头：「大明不要什麽自治总督，你要是真愿意归顺，就要编户籍、拆部落，按大明的规矩设官府分土地，部众归朝廷管，你可以当朝廷的官，该给你的官职俸禄一点不会少，但不可能让你家世袭割据这块地方。」

「如果你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拦着大明垦荒，不帮罗刹犯边，大明照样和你开市贸易，你拿毛皮换铁器，两厢情愿，谁也不拦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