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五年冬,朱高炽与朱雄英微服查访上海港毕,轻车简从星夜折返金陵。
晨雾漫过帝都城墙时,二人已至宫门前,衣袂沾着江南码头的海风与烟火,却不及回府梳洗,便径直入宫求见朱标。乾清宫暖阁内,龙涎香袅袅,朱标正临御案批阅各地奏疏,见内侍引着二人风尘仆仆入内,目光扫过他们眼中的灼灼神采,便知此番查访必有佳音,当即搁下朱笔,笑道:“你二人一路奔波,上海港的银钞推行,想来是遂了心意。”
朱高炽与朱雄英躬身行礼,待赐座后,便将上海港的银钞盛况细细道来。
朱高炽先开口,语气沉稳又含欣喜:“陛下圣明,上海港如今已是银钞通市,无分商贾百姓,皆以银元、官钞为交易根本。码头之上,南洋番商与江南粮商做数万两的香料、粮棉生意,仅凭数张紫票便交割完毕,无一人再用杂银、私票;市井之中,挑担小贩卖糖糕、布庄掌柜裁绸缎,连数十文的小额交易,百姓也愿用银元或是十两青钞,便是周边府县的乡民,也会特意赶来上海港兑换银钞,直言‘朝廷的钱用着省心’。”
朱雄英随即补充,眉眼间难掩激动:“儿臣亲眼所见,上海港的商行、酒楼、当铺,皆挂出‘只收银元、大明官钞’的木牌,私人钱庄的银票竟成了无人愿收的废纸,江南私铸的银饼更是被弃之不用。银行分行门前,再无初时扎堆兑银的景象,百姓多是存银开钞、以钞兑物,便是百两紫票,也成了坊间寻常可见的通货,连青楼楚馆中,客人争宠也皆以紫票为凭,民间对银钞的认可,已是深入骨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码头大额结算到市井小额交易,从银行分行的井然有序到百姓对银钞的口口称赞,将五大港口银钞落地生根的鲜活景象悉数禀明。
朱标听罢,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嘉许,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抬手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感慨道:“朕早知你这金融之策能成,却未想竟能这般快、这般稳地收服民心!昔日洪武年间宝钞险些失信,百姓谈纸钞色变,而今你以银元立基,以国库为盾,让银钞重获民心,五大港口枢纽皆成银钞通行之地,这手段,当真是高!你为大明立下的,不是一时的商贸便利,而是万世的金融根基,是让大明经济脉络通联四海的底气啊!”
这番赞叹发自肺腑,半分不假。朱标自登基以来,执掌大明朝政数载,亲历过洪武末年遗留的货币乱象,更深知天下通货一统的千难万难。
昔日洪武爷定宝钞之初,本是为革除元末币制崩坏之弊,奈何后续国用浩繁、滥发无度,终致宝钞险些失信,民间复又陷入银钱混乱的泥沼——各地私铸银饼、杂色碎银横行,官铸银锭成色参差,连铜钱都有洪武官铸、地方私造、前朝废钱混杂流通,一城一制、一府一规,无有定数。
彼时州县财税核算,光是银钱折色、成色折算便让户部账房焦头烂额,收上来的赋税银锭,需逐枚核验、重铸,损耗巨大;漕运商贸之上,商贾走南闯北,随身必携戥子、试金石,交易时称重量、辨成色,争执不休是常事,一枚银锭经手数人,便被剪凿得支离破碎,最后只剩银屑;便是寻常百姓,买柴沽米换几文碎银,也要反复摩挲查看,生怕收了成色不足的假银,整日为银钱琐事烦忧,民间怨声载道,州县官吏屡禁不止,却始终苦无良方。
朱标本心勤政,登基数年来,也曾数次与户部大臣商议整顿币制,却因顾虑国库储备、民间接受度,更怕重蹈宝钞失信的覆辙,几番筹谋皆半途而废。
他深知,货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是简单定规立制便能解决,既需国库有坚实底气,又需让百姓真正安心,更需寻得一条能兼顾商贸便利、民间实用的路子,这般考量之下,竟迟迟难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