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莲梦》(2 / 2)

“你祖父吞莲入梦,是为追寻错失的深情。”道人的声音穿透镜阵,“而你困于银塘十年,是在逃避所有可能。玉莲此刻照出的,是你心底最深的畏怯——畏怯选择,畏怯负责,畏怯活着本身。”

九镜合一,化为滔天水幕压下。清宵闭目待没顶之际,忽闻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温煦:“痴儿,梦有何惧?”

水幕在额前三寸停驻,映出最后景象:非是九种人生,而是无数细碎光阴——幼时临帖,母亲在旁打扇;少年游湖,与同窗争辩诗文;银塘初雪,呵手画梅;甚至前日轩中,老仆沈墨悄悄在他案头换了一盏新茶,茶烟袅袅,晕开窗外晨曦……

“这些瞬间,”祖父的声音说,“才是真的。”

水幕轰然散作莲雨。清宵睁眼,玉莲已凋,池中浮起一片青玉花瓣——与当年祖父所食那片一模一样。道人递来花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吞下它,可入二层梦境,重活你想要的任何人生。或者……”他指池面,倒映着来路云海,“原路返回,继续做那个心有块垒的沈清宵。”

清宵拈起花瓣,触手温润。他想起《定风波》中那句“眼里利名浮叶朵”——原来自己这十年,竟是将“不求名利”也活成了一种执念。执念即是牢笼。

他将花瓣轻轻放回池中:“孙儿愿归。”

“不悔?”

“不悔。”清宵望向下山之路,“梦中万千锦绣人生,终是镜花水月。祖父选梦中梦,是因他心中有确切的‘悔’——错过青梅,辜负深情。孙儿无此大憾,只有未曾活透的浑噩。这浑噩,该在现实里打破,而非去梦中逃避。”

道人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袖袍一挥,庭院、桃李、玉兰树皆如墨迹遇水,渐渐淡去。四周复现冰雪绝壁,铁索道完好如初,仿佛方才种种不过一场幻觉。唯怀中微沉——那枚完整玉佩去而复返,只是莹光内敛,触手生温。

四、烟霞归途

下山只用两日。第七日黄昏,扁舟复现溪畔,盲者倚杖立于暮色中。闻脚步声,侧耳笑道:“公子归矣。”

舟顺流而下,比来时快数倍。清宵坐舟中,看两岸青山过眼,忽觉十年郁结之气,自顶门丝丝逸出。他问盲者:“老先生如何知我今日下山?”

“心无挂碍,则身轻如燕。”盲者摇橹,橹声欸乃,“家师昨日传讯,说玉莲已谢,见莲人已悟。老奴在此候的,实则是公子‘下山’这个结果。”

清宵默然。良久,从怀中取出玉佩:“此物……”

“赠与公子了。”盲者道,“它本是昆仑玉莲的莲子所化,甲子一熟。公子既见莲开,它便完成使命,此后只是块寻常暖玉罢了——哦,也不尽然,贴身佩戴,可保不做噩梦。”

第八日破晓,舟泊银塘。清宵登岸,回头见扁舟与盲者已消失在晨雾中,唯余水波荡漾。沈墨正提灯在塘边张望,见他归来,老泪纵横:“公子!这七日老奴夜夜在此候到三更,昨日都备好纸马要烧了……”

“烧什么纸马。”清宵大笑,揽过老仆往眠鹤轩走,“快温一壶酒,我要把那些诗稿都翻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该续的续。”

是日,眠鹤轩门窗大开,烧稿的青烟混着墨香,袅袅飘过银塘。塘边老柳下,不知谁人新置了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清宵路过时驻足,从怀中摸出两枚鹅卵石,一黑一白,置于棋盘天元与星位。

午后,他开始重画那幅搁置半年的《银塘烟月图》。画笔落纸,如有神助——不再是过去那种精致却孤峭的笔法,而是墨色淋漓,浓淡皆活。画到塘心时,他添了一叶扁舟,舟上人影模糊,似去似归。题款时,他写下三日来心中渐成的一阕新词:

“银塘依旧月如霜,孤雁声里夜未央。十年困守琳琅字,不如半日踏沧浪。

利名散作浮沤影,悲欢凝成砚底香。莫问昆仑玉莲事,且烹春水煎松黄。”

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恰是月上中天。清宵掷笔大笑,笑声惊起塘边栖鹭。他推门而出,见满塘月华碎银般荡漾,忽然想起《定风波》结尾——

“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是了,烟虽易散,然升腾之瞬,曾真切地映过天光云色。足矣。

五、余响

三年后,丙午马年元宵,姑苏城办灯会。沈清宵被太守强邀至观灯楼。酒过三巡,席间有盐商炫耀新得玉雕,雕的正是昆仑玉莲,声称乃高僧开光,可佑人梦见前世。

众人传观赞叹,至清宵处,他只看一眼便递还:“赝品。”

盐商不悦:“沈先生怎知是假?”

“真玉莲甲子一开,开时照见的是今生未择之路,何来前世之说。”清宵斟酒自饮,“何况玉莲生于人心妄念,妄念消则莲花谢。能雕出来的,便已死了。”

满座愕然。清宵不以为意,起身凭栏。楼下灯海璀璨,游人如织,有稚儿骑父肩头,手指天上圆月咿呀学语。他看了许久,回头对太守揖道:“学生忽想起答应为东街陈婆写春联,她孙儿明日娶亲,迟了不吉。先行告退。”

下楼走入人潮,有卖灯老者招呼:“沈公子,买盏莲灯放塘祈福吧!”

清宵摇头,走出几步又折返,掏钱买了两盏。行至银塘僻静处,一盏放入水中,看它晃晃悠悠漂向塘心。另一盏,他摘了纸罩,露出竹骨与残烛,就着烛火点了袋烟。

火星明灭间,他仿佛又见昆仑绝壁,雪雾深处,玉莲在月光下缓缓绽放。花心坐着个青衣人,面容模糊,对他举了举手中无形的酒杯。

清宵亦举了举烟杆,轻声说:

“祖父,梦中梦可好?”

无人应答。唯有夜风拂过塘面,莲灯转了转,烛光在涟漪里碎成万千金斑,又慢慢聚拢,温柔地亮着,像某个亘古的约定,在丙午马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静静地履行着。

塘对岸,眠鹤轩的灯火彻夜未熄。轩中新挂一副对联,是沈清宵昨夜醉后所书,墨迹酣畅,仿佛笔端有春风:

“利名如叶落,且看它春萌夏茂秋凋零,终归泥壤

悲欢似塘纹,莫问是月碎风皱雨点破,毕竟清平”

檐下铁马叮咚,似在应和。而万里之外的昆仑深处,雪线之上,一株玉莲的虚影在月光下微微一颤,绽开无人得见的光华,旋即消散于丙午年第一场晨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