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学堂》(2 / 2)

“此台名‘竞惜台’。”老叟盘膝而坐,“村规云‘无有高低宜竞惜’:竞者,切磋砥砺;惜者,珍重共存。每年春分秋分,两界高手在此论道,规则极简——胜者须将绝技传于对方,败者需以本门秘学相赠。”

言未毕,台下忽闻人声。但见两行人自东西来:东行者皆着宽袖深衣,抱琴、提剑、负书箧;西来人俱是简装便服,携银箱、捧晶盒、悬视镜。双方登台,并不寒暄,径自展艺。

先有左界琴师弹《流水》,右界乐师立取声波仪,将旋律化为光影图谱;右界乐师奏交响诗,左界琴师亦以工尺谱记其调。次有右界工程师展示“空中造屋术”:以喷具吐泡沫,顷刻凝成穹庐;左界匠人见状,取鲁班尺丈量,竟指泡沫结构有合“黄金分割”,当场以竹篾、麻绳仿制,成后可抗八级风。再比医术:右界医生亮出显微手术器械,左界郎中展现金针、艾绒,双方共诊一患足疾老农,议定“神经接合用金针引导,术后调理以艾灸温通”,七日愈。

最精彩者在末场。右界青年取出“思维读取仪”,称可将梦境显影;左界道长捻须微笑,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此曰圆光术,汉时已有。”二人比试:青年为自愿者戴仪器,屏上现出漫天飞马;道长以镜照志愿者眉心,镜中竟现同样景象,且更添祥云缭绕。满座皆惊时,道长忽道:“阁下仪器所见,是人醒时残梦;贫道圆光所照,乃其胎中记忆。”青年不信,询于志愿者。志愿者垂泪道:“我本遗腹子,昨夜梦母亲说,怀我时曾见天马踏云入腹……”

至此,两界人相视良久,忽然齐声大笑。青年将仪器赠道长,道长授青年《圆光秘要》抄本。夕阳恰在此时沉入西山,云镜将最后一道金光反射上台,照得众人衣袍灿烂,竟分不清孰古孰今,孰中孰外。

卷五春风从容

客居村中旬日,渐悟其理。原来云镜村之妙,不在镜能通玄,而在村人已将此镜化为心镜。那日随老叟巡视染坊,见三件事,可窥全豹:

其一,染缸前,左界老染工教右界学徒辨识“二十八种蓝”:靛蓝、湖蓝、孔雀蓝……学徒以色谱仪记录,发现老染工所言“暮山紫”,竟对应特定波长,遂开发出“智能辨色目镜”,老者戴之,可辨毫厘之差。

其二,纺织间,右界捐赠的无梭织机旁,村妇仍保留三台木制腰机。问其故,答曰:“机器出布,一日十匹;腰机出布,十日一匹。然机器布匀整如水面,腰机布却有呼吸——这里缺半纬,是那日小儿啼哭,吾分心所致;那里添金线,是夫君远归,吾心喜而织入。这布有性命,要传子孙的。”

其三,晾晒场,新染布匹在春风中飘扬。有智能臂依光照强度自动调整布匹角度,使着色均匀;然每匹布下,仍系着桃木刻的“布魂符”,符上小字是:“天孙授艺,梦旗传心,东渐西行,俱是春恩。”

上元节至,村中大庆。云镜两侧,左界放孔明灯千盏,右界升光影无人机百架。灯与机在夜空中交织,竟排成八个巨字,左看是汉字“各美其美”,右观是英文“BEAUTY IN DIVERSITY”。忽然镜面涟漪大作,自镜中走出一人,青衣旧裳,面容竟与祠堂所供梦旗公一般无二。

满村寂静。那人朗声笑道:“吾非鬼魂,乃镜灵耳。昔梦旗公以精魂铸镜,嘱我守此村三诫。今见百五十年,村人果能不较优劣、不分高低、不忘本来,吾可去矣。”言罢,身影渐淡,化作春风绕村三匝。所过处,左界梅树忽开异花,花瓣左半如宣纸,右半若晶片;右界电灯亦生变化,光华流转,竟现出水墨烟雨意境。

翌日清晨,客辞行。老叟赠一青布包袱,内装:左界桑麻手织巾一方,右界气候响应布料一匹,《两界雅言对照册》手稿一卷,及云镜碎片一枚。叟曰:“此镜片虽小,亦可偶尔照见两界往来。然切记:持镜者心偏,则所见皆妄;心正,则无处非云镜村。”

舟离岸时,客回望。但见晨雾又起,孤屿渐隐,唯闻村中童子晨读声随风送来,左声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右声诵“All human beings are born free and equal in dignity and rights”,交错叠唱,竟成天然和声。

舟行至外海,客开包袱取镜片。对日观之,镜中忽现异景:自己少年时在纽约求学、中年归国办学、晚年漂泊四海的种种片段,竟与未曾经历的另种人生交织——若当年留在异国,若早年不出乡关……种种可能,皆在镜中流转。最后所有光影收束为一幅画面:自己立于云镜村学堂,执粉笔书八字于黑板,左写“和谐自奋”,右书“各从容”。

客潸然泪下,方悟此行为何而来。原来三十年前,他在花旗国图书馆偶得残本《云镜村逸闻》,内夹半页信笺,乃梦旗公手书:“后世有心人见此书时,可于丙午年正月,自温州港乘舟,向正东行一百二十海里,遇雾则入,当见吾乡。”彼时他只当是前人妄语,一笑置之。谁料半生飘零,遍历东西文明冲突困局,晚年竟真循此指引,得入桃源。

归国后,客倾尽家财,在闽浙交界山中建“云镜学堂”。不教中西优劣,只授融通之道;不设考试排名,但设“互鉴擂台”。开学那日,有云自海上来,缭绕山门不去。门生仰首,见云气中隐现两句,正是:

和谐自奋沐春风,各从容。

时有异人过山,睹此景叹曰:“昔云镜村在天外,今云镜在人心中矣。”

客闻之,笑而不语。唯夜半独坐时,取出怀中镜片。月光透窗,镜中现出万里之外的海岛,村舍灯火如豆,学堂书声依旧。而镜片这端,新建的学堂里,孩童们正用中英双语合唱一首无名词曲,调子里,既有《茉莉花》的婉转,也有《欢乐颂》的庄严。

春风又绿江南岸,这风从海上来,穿过云镜,穿过山河,穿过一百五十年光阴,在丙午年的这个夜晚,轻轻拂过两张相似的黑板上,那些稚嫩的字迹:

左板书——“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右板书——“Diversity in harmony”。

窗外的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早。有些花瓣向左飘,有些向右飘,最终都落向同一个春天。

(全文完)

是篇成于丙午年元宵夜。时邻家稚子持纸灯过市,灯四面绘图案:一面对长城,一面对自由神像,一面对稻穗,一面对齿轮。小儿嬉笑奔走,灯影旋转,四图交融成一幅从未有人见过、却让所有过路人都驻足微笑的、新世界的模样。

这或许便是梦旗公所说的旗吧——不必高举,只在寻常人手里,随着春天的风,自然地亮着,自然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