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粟影庵志异》(2 / 2)

血符成时,镜面迸射朱红光柱,直冲霄汉。道人惊退:“何人敢动本座禁制?!”光柱中渐凝人形,赤瑛竟脱镜而出,裙袂翻飞如烈焰:“清如君,借君心头血,今日当雪百年之耻!”

然异变又生。赤瑛身形将实时,镜中忽伸出漆黑锁链,缠其足踝。道人狞笑:“痴儿!此镜早与霞精同命,镜碎则魂散,尔等中计矣!”原是其故意诱使破镜。

当是时,清如瞥见镜背映出奇景:锁链根源非在镜内,竟系于道人怀中一面八卦铜牌。电光石火间,他掷出随身端砚,正中道人手腕。铜牌脱手,锁链骤松。

赤瑛长啸,化作漫天赤绡,裹住道人。山中霞光尽汇于此,夜空亮如白昼。忽闻鹤唳九霄,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正是上巳卯时。

第四回大化归一

金光交织中,道人肉身渐透明,终化青烟散去。赤瑛身形却渐淡,苦笑道:“清如君,妾本源已耗。然有一法可救此山:请将镜置于玉棺,以妾残魄为引,重定丹霞气象。代价是…妾将永固镜中,失却神识。”

清如怆然,忽指东方:“卿观彼处!”

但见云海之上,竟有另一赤瑛凌空而立,周身霞光流转。镜中赤瑛愕然:“此是…”

“昨日校书时,偶见《霞客游记》载:‘丹霞有奇石,昼映朝霞,夜现女形,土人呼为霞母石’。”清如自怀中取出一卵形赤石,“连夜往寻,果得此石。石中孕有霞魄,可代卿镇镜否?”

赤瑛怔然泪下。二人依古法,以猿啼为更,鹤羽为笔,鸾鸣为咒,将赤石纳入镜背凹槽。卯时三刻,镜面漾开涟漪,山中凋萎草木重焕生机。

霞光渐敛时,赤瑛身形已凝实,然足踝犹有锁链虚影。“妖道虽灭,禁制犹存一线。”她轻叹,“此后每年上巳,妾仍需归镜温养三日。且…”

“且余生每朝,沈某为卿收霞;每夜,与猿鹤共守此灯。”清如长揖及地。

庵外,白猿捧来新采朱果,青鸾衔霞织为帐,玄鹤以长喙叩窗,檐下铁马叮咚,恍如磬声。

尾声

清如终老丹霞障,著《金粟影庵志》三卷。其最奇一则云:

“崇祯十七年元夕,镜中忽现异景:万里河山舆图,中有赤光流窜如血。赤瑛观之泣下:‘此乃王气将颓之兆。’是年三月,李闯破京城,思宗殉国。乃知天地气运,早寓朝霞夕岚之间。

“又传清如百年后,有樵者见青年夫妇携镜出山,女子鬓插赤珊瑚,男子背插破砚。白猿捧芝前导,青鸾玄鹤翔舞于天,向西而去。

“自是金粟庵常现奇观:每晨光初透,窗内可见云霞舒卷成文;深宵则有猿鸟栖檐,非窥灯火,实守镜中未醒之人。丹霞百里,赤竹尽生并蒂花,土人谓之‘镜缘竹’。

“异史氏曰:大化无私,偶现鳞爪。或托形于云霞,或寄意于猿鸟。世人多慕神仙,然岂知守一镜、燃一灯、候一人,即是无量劫中至深因缘?彼临窗窥灯者,安知非灯在窥窗外天地耶?”

是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作于丙午年上巳前夜。时春雨初霁,推窗见东山霞起如焚,忽忆《丹霞障志》残本中“镜猿窥灯”轶事。乃斟苦茗,研残墨,效蒲留仙《聊斋》、纪晓岚《阅微》遗意,杂以唐宋传奇笔法。其间炼字锻句,务使一言不赘、片语含珠。至若情理意料之转合,实本乎自然——天地本多逆旅,光阴皆属借假,唯镜灯相守、猿鸟为证处,或有真常在焉。

搁笔时,檐角铁马骤响,疑是玄鹤来催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