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焚帷》(1 / 2)

楔子

德黑兰冬深,寒月如钩。伊玛目霍梅尼陵寝之侧,有经学院隐于市廛。时值丙午年开岁,波斯旧历亦入春月,然城中萧瑟甚于往年。街巷之间,煤炉烟气与檀香混杂,诵经声自宣礼塔断续飘落,如垂死之鸟折翼坠地。

是夜,哈梅内伊召见革命卫队诸将。其人端坐锦帷之后,身影映于素壁,巍然若千年石像。左右皆知,自去岁蛇年饥馑频仍,民心渐如满弓之弦。时有宵小夜投檄文于街市,言“绍辈窃国,沐猴而冠”,暗讽其徒拥权柄而无雄略。

一、夜宴惊雷

议事厅内,沉香氤氲。哈梅内伊忽掷经卷于地,声若裂帛:“美利坚舰陈波斯湾,以色列鹰窥东疆,尔等犹作壁上观耶?”

阶下将领皆俯首。革命卫队统帅萨拉米踏前一步:“吾等谨遵伊玛目教诲。然国库虚耗如漏卩,民有菜色,可否暂缓南境屯兵之策……”

话音未落,帷后爆出冷笑:“昔霍梅尼先师以破釜之志立国,何曾计粮秣多寡?尔等锦衣玉食久,胆魄竟不如集市贩油老叟!”

此时,侍者捧铜盘入内献茶。其人低眉顺目,袍袖间隐有医院消毒之气。哈梅内伊方欲取杯,忽见盘底微光一闪——非烛火倒映,乃电子元件幽蓝之色也。

“且住!”护卫长纳赛尔目眦欲裂,扑身欲挡。

轰然巨响如天崩地坼。铜盘炸裂时,三千片碎瓷化作暴雨。奇者,爆炸竟如长眼,半数碎片避开幕帷左右,独向正中那道枯瘦身影激射而去。

二、金帷浴血

哈梅内伊未即死。

一片碎瓷嵌入喉下三寸,割断半脉;三片贯胸肋,皆避心窍毫厘;最奇是一片楔入右目眶骨,竟未伤及瞳仁。众将惊视,但见其人歪倚锦墩,金线绣就的缠头巾散作缕缕,露出其下花白短发。血自七窍渗出,在雪白长须上开出诡异之花。

“医……医者……”萨拉米嘶声狂吼。

那献茶侍者已伏地气绝。验其尸,怀中有拉丁文所书药方半纸,乃德黑兰大学附属医院抗癌制剂处方。纳赛尔持方疾出,三刻后回报:“此人系巴斯基民兵遗属,其父殁于两伊战争,其母去岁病逝,欠医馆药资百万托曼。”

哈梅内伊忽抬残目,独眼中精光暴涨:“非此子……主谋……”

语未尽,昏死过去。

三、蛛丝迹

翌日,德黑兰封九门。革命卫队倾巢而出,搜捕可疑者七百余众。然蹊跷处渐显:爆炸所用非军制炸药,乃市售化肥私炼;碎瓷涂毒,经检竟为放射疗法所用碘-131制剂,医院失窃册上有录。

更奇者,侍者入宫腰牌,签发者乃已故后勤官马赫迪。此君三月前车祸身亡,然签发日期竟在昨日。

萨拉米夜谒临时救治所。哈梅内伊气若游丝,独目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尔可知……袁本初故事?”

将军愕然。

枯手自衾中探出,指东墙《古兰经》文:“建安五年,袁绍坐拥四州,谋士如云,而官渡一败涂地。后世史家评曰……”剧烈咳嗽打断话语,良久续言,“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见小利忘义,做大事惜身——此十六字,去岁腊月,曾有人书于国会山外墙。”

萨拉米汗透重衣。原来早有预警。

“查。”哈梅内伊吐出最后一字,沉沉睡去。

四、暗流盘

德黑兰地下三十米,旧王时代排水秘道纵横如迷宫。第三夜,有黑袍客七人聚于某处。烛火映壁,竟见四壁贴满卫星图,皆波斯湾美军部署细节。

首座者掀帽,露出花白鬓角,赫然是前外交部长韦拉亚提门生,现任石油商会顾问莫森。

“老猿将死矣。”莫森音调平静,“然诸君勿喜。革命卫队那帮莽夫若掌权,铁腕尤胜今朝。”

座中少年愤然击壁:“难道白费心机?家父被囚埃温监狱十年,只因质疑其教法裁决!”

“非也。”莫森自怀中取皮匣,展之,内藏泛黄信笺,“此乃哈梅内伊亲笔,写于蛇年除夕。其时国库仅余三月粮饷,彼却批红扩建库姆神学院,耗资堪比组建新旅。”

众人传阅。信末有批注,字迹狂乱:“民可饿,经不可不传;国可破,道不可不彰。后世自有公论。”

“见否?”莫森冷笑,“宁耗巨资树个人碑传,不拔毫厘济饿殍。此所谓惜身——惜身后名重于惜眼前民。至于色厉胆薄……诸君可记得,去岁霍尔木兹海峡对峙,美军无人机越境,彼最初下令还击,闻航母舰队转向,顷刻改命‘暂避锋芒’?”

少年忽道:“然则今夜之事,究竟何人所为?”

莫森阖目:“蜉蝣焉能撼树?此局中有局。侍者确为复仇,然其炸药粗劣,本难近身。奇在爆炸前一瞬,宫内安保系统竟瘫痪十一秒——此需内应配合。”

“何人?”

“老猿倒,谁人最得利?”莫森睁眼,眸光如刀,“萨拉米乎?议长哈梅内伊(其侄)乎?抑或……远在库姆的那位大阿亚图拉?”

烛火骤灭。

五、镜中影

第七日,哈梅内伊移居地下堡垒。御医禀报:碎片尽取,然放射性物质已侵骨髓,寿数不过季。

是夜,哈梅内伊独召萨拉米。四壁皆空,仅悬巨镜一面。

“取椅,坐于吾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