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丙午年春,兰都城西德宫。残月悬于厄尔布尔士雪峰之上,宫墙内古松如鬼魅,松针承夜露,坠地作金石声。时值西元二零二六年三月朔日,波斯旧历伊斯法罕月第十一夜。宫室深处,八十四岁老者伏案而眠,羊皮卷展于檀木几,墨迹未干,乃批注《列王纪》诗句:“天命如轮转,今朝在我肩。”
忽有寒鸦惊起,松涛骤歇。
第一章暗涌
话说中东有国名兰都,自霍梅尼革命后,立伊斯兰共和制,设最高领袖统摄政教。今之领袖赛义德·阿里·哈翁,执权柄三十七载,须发皆白而目光如隼。此人尝为总统,后承大位,以铁腕治世,内镇改革派,外抗美以沙,自诩为伊斯兰世界之旗手。
然暗流涌动久矣。盖因哈翁用权之术,有识者私谓“中东袁绍”: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昔年核协议之事,本可解经济困局,临签时疑西方有诈,令谈判使者进退维谷,终失良机。又常纵容革命卫队商贾垄断国计,民生日蹙,青年失业者十有其三,而宫中奢宴如故。更兼储位之事,数子皆庸碌,独幼子穆杰塔巴执掌四十万巴斯基民兵,暴虐甚于其父,宗教学者多腹诽。
是夜,革命卫队司令萨拉米密会五人于地下室。烛影摇红,映五张铁面。
“时机至矣。”萨拉米抚腰间短剑,“老朽昨日又驳改革税法之议,谓‘天课制度神圣不可更易’。然国库仅存三十亿美元,下月粮补将断。”
座中第三人不语,乃情报总局副局长哈桑。此人掌“眼睛与耳朵”二十年,今忽冷笑:“诸君可知,上月领袖私会俄使,欲以波斯湾三港租俄九十九年,换取军援镇内乱?”
满座皆惊。萨拉米拍案:“竖子不足与谋!此非卖国耶?”
哈桑自怀中出密函,火漆印有双狮衔日纹——此最高领袖府专用之印。内书条款果如所言,且附小字批注:“可与俄议,惟需秘之,免激民变。”
“惜身卖国,见利忘义,真袁绍之流也。”萨拉米闭目长叹,“今夜子时,送君上路。”
第二章夜宴
其时哈翁方醒,侍者报:“穆杰塔巴公子求见。”
少顷,锦衣青年入,跪吻父亲手背。此子年三十有五,面白无须,眼带桃花,浑身散发法国香水气。哈翁蹙眉:“深夜何事?”
“父亲明鉴。”穆杰塔巴谄笑,“革命卫队商业总局新得伊拉克油田股权,萨拉米将军请示:利润当入国库,抑或充作‘伊斯兰团结基金’?”
此问暗藏机锋。所谓“伊斯兰团结基金”,实为领袖私库别名,近年已纳百亿美元。哈翁捻须良久,忽问:“若入库,可补几月粮补?”
“约两月。”
“若入基金,巴斯基民兵下季饷银如何发放?”
穆杰塔巴叩首:“父亲常教,枪杆子里出政权。饷银不可欠。”
哈翁颔首,取金笔批“入基金”三字。批罢忽觉心悸,望窗外沉沉夜色,喃喃道:“吾今之举,后世当如何评说?”
穆杰塔巴不解所言,唯唯而退。至宫门,遇萨拉米率四卫士巡夜,互行礼时,见将军眼中寒光一闪。
第三章子时三刻
波斯古制,宫廷守卫分三重:外卫为革命卫队特种兵,中卫为领袖府侍卫,内卫乃哈梅内伊亲信哑仆十二人。是夜萨拉米当值,循例于子时查岗。
行至“光明厅”,忽闻内室有异响。萨拉米疾步入,见哈翁跌坐于《列王纪》羊皮卷旁,手捂左胸,面如金纸。地板上散落数粒碧色药丸——此乃领袖常服之心疾药“救心丹”。
“医官!速传医官!”萨拉米惊呼,却挥手屏退左右卫士,“汝等守门外,不得入。”
待厅中唯余二人,萨拉米俯身低语:“领袖可需服药?”
哈翁嘴唇颤动,指案上银壶。萨拉米取壶倒水,壶嘴将及唇际时,忽以袖中丝帕掩其口鼻。帕浸特殊药液,遇气即凝,老者双目圆睁,四肢抽搐,不消十息竟气绝。其状酷似心疾骤发。
萨拉米收帕入怀,将碧色药丸尽数碾碎,撒于地毯花纹深处。又自取一粒“救心丹”塞入死者齿间,做服药未及咽状。方布置妥当,门外脚步声急,医官与哑仆齐至。
第四章黎明杀机
三月二日寅时,德黑兰全城戒严。电台循环播放《古兰经》雅辛章,间插公告:“最高领袖昨夜归真,因心脏突发疾病,享年八十四岁。”
消息如野火燎原。改革派暗自额手,保守派如丧考妣,而革命卫队坦克已上街。萨拉米以“防止暴乱”为由,接管国家电视台、通讯网络。至卯时,专家会议(负责选举最高领袖之八十八人机构)被“请”入兵营“保护”。
然变数生于微末。哈翁有贴身哑仆名侯赛因,天生聋哑而目力超常。此人侍奉领袖二十载,昨夜本不当值,因牵挂老主人咳疾未愈,私携蜂蜜枇杷膏欲献。恰于光明厅侧窗缝隙中,窥见萨拉米掩帕之举。
侯赛因惊骇欲逃,不慎碰响窗棂。萨拉米推窗察看,只见黑猫跃过。然此仆回居所后,以手语急告同侪,哑仆中素有不满穆杰塔巴暴行者,夤夜翻宫墙而出,奔往大阿亚图拉贾纳提府邸——此老乃保守派巨头,与萨拉米素有隙。
贾纳提得报,拍案而起:“果有篡逆!”即密召旗下民兵三千,又遣人联络总统莱希。殊不知总统府电话早被监听,信使甫出即遭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