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色晨祷
三月二日晨,兰都天空阴沉如铅。费尔多西广场上,百万民众聚集等候官方悼念仪式。按例,应由革命卫队司令萨拉米暂代宣布国丧,而后专家会议紧急推举临时领袖。
萨拉米登台时着墨绿军装,胸佩二十四枚勋章。扩音器开启刹那,异变陡生。
广场四面巨型屏幕忽然跳转画面,竟播出昨夜光明厅模糊影像!虽无声响,然萨拉米掩帕动作、哈梅内伊挣扎之状,在高速摄像机下清晰可辨。画面一角,更显示时间戳:三月一日二十三时五十七分。
“叛徒!”一声凄厉嘶吼自台下爆发。只见穆杰塔巴率巴斯基民兵冲破警戒线,枪指礼台:“萨拉米弑君!拿下!”
萨拉米面色不变,冷笑:“弑君者非我,乃公子也!”挥手间,屏幕画面切换,显出穆杰塔巴近年罪证:走私毒品至欧洲之账本、虐杀异见者录像,最致命者,竟是其与以色列摩萨德特工密会照片——后经查证系伪造,然此时谁人细辨?
广场大乱。两派民兵当街交火,流弹横飞,民众践踏死者不知其数。萨拉米早伏狙击手于周边高楼,三枪点射,穆杰塔巴额心中弹,当场毙命。
第六章密室博弈
当日下午,八十岁的贾纳提被“请”至旧美国大使馆地下室——此处今为革命卫队秘密审讯中心。萨拉米亲为解缚,奉茶致歉:“不得已出此下策,实为救国。”
“救国?”贾纳提啐道,“尔等行王莽之事,犹戴忠义面具!”
萨拉米屏退左右,忽跪地泣告:“老阿亚图拉明鉴。哈翁在位三十七年,国库空虚如洗,青年离心离德。去岁卡拉季暴动,官兵镇压时手抖泪流——因见示威者皆自家子侄辈也。今老者又欲租港于俄,此非断送革命耶?”
“然弑君之罪,天地不容。”
“非弑也,乃送终耳。”萨拉米拭泪,“领袖有心疾二十载,昨夜本当寿尽。晚生不过顺天应时,免其受俄约污名。今公子已死,保守派中德高望重者,唯公一人。若愿出掌临时领袖,晚生当肃清穆杰塔巴余党,还政于专家会议,一年后公退,立宪选举,中兴可待。”
贾纳提沉默良久。窗外传来零星枪声,渐次平息。他忽问:“侯赛因何在?”
“那哑仆目睹不该看之事,今晨已‘心疾突发’,随旧主去了。”
老者闭目,手中念珠捻过九十九颗,长叹:“袁绍之死,实咎由自取。然尔等今日所为,他年必有报应。”
第七章意料之外
三月三日凌晨,兰都电台播发新公告:“经专家会议紧急审议,一致推举大阿亚图拉贾纳提为临时最高领袖。萨拉米将军护国有功,擢升国防部长兼三军总参谋长。”
西方媒体哗然。《纽约时报》标题:“伊朗版‘甘露寺’?”《经济学人》分析:“温和保守派与军方妥协,或开启有限改革。”
然无人知,贾纳提签字就任前,密见一人于伊玛目礼萨圣陵。来者黑袍蒙面,出示数张照片:首张为萨拉米少年时于巴黎留学影像,次张为其与法国对外安全局前局长密谈文件,第三张最骇人——哈梅内伊药瓶检测报告,显示“救心丹”中混有缓释毒剂,下毒时间竟在暗杀前三月!
“将军确弑君,然非主谋。”黑袍人声如金属摩擦,“巴黎方面三年前即策反之,条件为:上位后逐步解除对欧制裁。昨夜之事,不过恰逢其会。”
“汝乃何人?”
黑袍人揭面,竟是以色列摩萨德前任局长科恩,四年前诈死脱身。“敌之敌可为友。萨拉米若坐大,必引俄入波斯湾,此非以色列之福。今供此铁证,公可徐徐图之。”
贾纳提背透冷汗,方知自己不过棋盘中子。然棋既至此,唯有一搏。
第八章尾声:黄雀在后
丙午年秋,兰都举行十年首次大选。贾纳提以“年迈体衰”辞临时职,改革派候选人意外高票当选总统。萨拉米手握军权,本欲政变,忽遭革命卫队内部清洗——副手哈桑出示其通法证据,当场格杀。哈桑继任司令,就职誓言:“永葆革命纯洁。”
新政府释政治犯、缓头巾法、重开核谈判。西方称“德黑兰之春”,保守派骂“第二个戈尔巴乔夫”。唯街巷老人于茶馆窃语:“去一袁绍,来一曹操,孰知非司马氏在前?”
是年腊月,贾纳提隐退于库姆神学院。一夜大雪,有客叩门,竟是侯赛因之妹,呈上一卷手语翻译笔录。老者展卷,见侯赛因遗言:
“奴目虽不能闻,心能观。弑夜之前月,萨拉米将军常于宫中小礼拜殿独祷,每祷毕,必以指尖蘸水,在石砖写三字。奴偷辨之,乃‘曹孟德’。奴愚,不知何意,惟录实相告。”
贾纳提颓然掩卷。窗外雪落无声,厄尔布尔士山脉苍茫如太古。他忽忆起五十年前,与哈梅内伊同窗读史,至《三国志·武帝纪》,少年哈翁曾笑评:“曹操固奸雄,然若无其削平群雄,三国鼎立早成五胡十六国耳。”
其时春光明媚,梨花满院。
而今方悟,原来人人皆以他人为袁绍,却不知在更高棋局中,自身亦不过官渡之战一卒耳。而执棋者谁?或曰天命,或曰历史,或曰人性深处那点不甘与妄念,循环往复,永无终期。
雪愈急,覆尽德黑兰万家灯火。旧宫光明厅内,那页批注《列王纪》的羊皮卷,早已随哈翁遗物焚化。灰烬升腾时,有未烧尽的半句波斯古诗,在火焰中卷曲成谶:
“王冠落地之声,要等很多年后,才惊动史家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