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先生拭血,“汝可知,此虫何以名‘螟蛉’?”
“请先生明示。”
“蜾蠃取螟蛉,非以之为食,是注卵于其体内。幼虫孵出,食螟蛉血肉长大,羽化时,已完全是蜾蠃模样。”先生目视地上虫,“此虫亦然,它噬人寿数气运,非为自养,是要将所噬之物,转化为另一形态。”
“转化为何?”
先生不答,取“沧海一粟”,置于虫前。虫虚弱,仍勉力开隙,将豆粒吸入。霎时虫身光芒大作,光影中,竟渐化人形——白发青袍,面容清癯,与陆停云怀中画像一般无二。
陆停云大骇:“祖父?!”
人影开口,声如风过空谷:“三百年矣……九皋罪孽深重。”
原来当年陆九皋封印失败,自身反被螟蛉“转化”。虫体所食一切寿运气数,实为滋养陆九皋残魂,待聚足能量,便可重塑肉身还阳。此为最深的“无赖”:以天下时序,续一人性命。
人影续道:“指渊道友既明真相,欲如何处置?灭吾魂,则三百载所噬尽成虚无,那些被夺时光之人亦不可复得。留吾在,则吾将借虫重生,重活一世。”
绝妙杀局:灭则损阴德,留则祸苍生。
陆停云浑身颤抖,看地上虫,看光影中祖父,看先生。先生却笑,笑中有悲悯。
“陆前辈,可听过‘蜾蠃祝子’的后话?”
光影微滞。
先生盘膝坐下,将琴横放,剑搁膝头:“《诗经》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后人皆道蜾蠃偷天换日。然晋人陶弘景察之,发现真相——”他顿住,双手轻按琴剑。
“蜾蠃捕螟蛉,确为饲子。然所饲非己卵,正是螟蛉幼虫。捕来后,以毒刺麻痹,供幼虫活食。待食尽,螟蛉幼虫在蜾蠃巢中化蛹成蛾,破巢而出。世人见螟蛉自蜾蠃巢出,便以为‘变化’了。”
先生抬头,目中有光:“从来没有什么‘类我类我’,只是世人一厢情愿。螟蛉始终是螟蛉,食尽宿主,便飞走了。”
光影剧震:“汝言何意?”
“意即,”先生右手忽拍琴,左手挥剑,却不是攻向光影或虫,而是斩向空中某处,“这三百年的‘转化’,从来不是您在转化螟蛉,而是螟蛉在‘饲养’您。”
剑落处,虚空开裂。
裂痕中,涌出无尽金光,皆是三百年来被吞噬的时光气运。它们并未转化为陆九皋重生之力,只是被暂存于此——螟蛉真正等待的,是聚足能量后,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而陆九皋的残魂,正是那个“壳”。
第六章沧海横流
金光如海,淹没汉中城。
时光倒流般,商贩眨眼恢复如常,继续吆喝;老妪返老还童的异象逆转,复归耄耋;街市人声渐起,恍如大梦初醒。被螟蛉吞噬的“时间”,悉数归还。
唯光影中的陆九皋,面容渐淡。
“原来……如此……”他苦笑,“三百年大梦,自以为是执棋人,实为盘中子。”
先生收剑,气息虚弱却从容:“前辈不必自伤。螟蛉之道,在‘无定’。您以为的‘还阳’,是您之‘定’;螟蛉需要的‘宿主’,是它之‘定’。二者相合,才有这局。您无错,虫无错,只是天地间一场因果。”
光影点头,看向陆停云:“陆家子孙,今后不必再守此匣。螟蛉将眠,再醒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何人何事。”言毕消散。
地上螟蛉缩至米粒大小,钻入石缝,消失无踪。
陆停云跪地良久,抬头问:“先生,它真会再醒么?”
“天地有虫,名为螟蛉。天地亦有人,名为蜾蠃。谁为虫,谁为人,孰为宿主,孰为饲主,不过轮回视角。”先生提琴背剑,向城外走去,“今日我似赢一局,安知他年,我不在他人局中?”
少年怔住,忽觉怀中木匣轻颤。开匣再看,那“沧海一粟”仍在,只是豆粒表面,多了一道极细裂纹,似目将睁。
汉中城复苏,人声鼎沸。茶肆中有人高谈:“怪哉,方才似做了个长梦……”旁人大笑:“定是年酒未醒!”
无人知,在刚才那刻,他们被夺走又归还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关于“定数”的某种确信。
城外山道上,先生独行,哼着俚曲:
“蜾蠃祝子类我,螟蛉破巢飞天。
谁道沧海桑田事,不过虫眼观人间。
冲融顿挫皆妄语,雄吼无声水转山。
最喜无赖真本色,横流处,自有舟船自有三。”
声渐远,云雾合拢,人影不见。
只有一只极小的、青玉般的虫,在云海深处翻了个身,继续它的长眠。
而那把无弦琴的百孔中,有风穿过,发出类似祝祷的鸣响:
“类我……类我……”
不知是祈愿,还是嘲解。
后记·丙午年正月廿三
汉中府志补遗一则:“嘉靖五年春正月,城中有异象,人皆恍惚如寐,半日方苏。是年禾黍大熟,寿者益众,有耄耋生子者,以为祥瑞。唯东山樵夫言,见青袍客负剑入云,疑为仙。后塑像祠之,香火不绝。”
祠今犹在,像执剑抚琴,面目模糊。
偶有细心的香客发现,神像右手五指粗短,左手纤秀,与常人相反。问及庙祝,答曰:
“左右手?神仙之事,谁说得清。或许本就该这样罢。”
此时总有极小的、青玉色的飞虫,停在神像肩头,振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