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夜雨与清醒的疯子(1 / 2)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噗噗响。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哗啦啦连成一片,混着峡谷里的风,听起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帆布。

解离没睡。她坐在帐篷口的矮凳上,匕首横在膝头,眼睛盯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峡谷。身后,闻人语蜷在铺盖上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不时翕动,像是说梦话又发不出声。

赤瞳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短刀,磨一下停一下,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动作一大还是会疼得龇牙。

“孙铁匠那事儿……怎么跟其他人说?”赤瞳压低声音问。

“实话实说。”解离没回头,“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可说了会引起恐慌——”

“恐慌已经在了。”解离打断他,“现在瞒着,等更多人莫名其妙变成那副鬼样子,恐慌会变成暴乱。”

赤瞳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刮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混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赵醒了吗?”解离问。

“醒了一次,又昏过去了。”赤瞳说,“我让两个兄弟轮流盯着,一有动静就捆结实。”

解离嗯了一声,没再问。

帐篷里只剩下雨声和磨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闻人语突然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做梦了?”解离起身走过去。

闻人语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她抓住解离的袖子,手指冰凉:“我梦见……我娘。”

解离一怔。

“她在梦里对我说话,但声音是那个东西的……”闻人语声音发颤,“它说……它认识我娘。说我娘当年……给它喂过血。”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雨声都好像远了。

“什么意思?”赤瞳放下磨刀石。

闻人语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但它说,九尾狐的血是‘钥匙’的一部分。还说……我娘是为了封印它,才自愿献出血的。”

解离脑子里飞快地转。白蘅——闻人语的母亲,前任饲育者,当年突然陨落,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枚白泽之眼玉佩。官方说法是炼药时遭遇反噬,但一直有传言说她卷入了某场禁忌实验。

如果传言是真的……

“它还说了什么?”解离问。

“它说……我继承了我娘的血,所以我也能打开封印。”闻人语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但我的血不够纯,需要‘补全’。”

“怎么补全?”

“它没说。”闻人语擦掉眼泪,“但梦里……它给我看了一个地方。像是在矿脉深处,有一口血池,池子中央浮着一截……狐尾。”

赤瞳倒抽一口凉气。

解离盯着闻人语:“你确定?”

“梦里很清晰。”闻人语声音发哑,“那截狐尾是白色的,尾尖有一撮金毛——和我娘生前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帐篷被风吹得摇晃,缝隙里漏进来的雨水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解离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那盏油灯下。灯焰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把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看来矿脉里那东西,不只想出来。”她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它还想……找回自己失去的部分。”

赤瞳问:“那截狐尾,是封印的一部分?”

“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锁。”解离转过身,“但不管是什么,现在它盯上闻人语了。你的血,你娘留下的东西,都是它想要的。”

闻人语抱紧膝盖,没说话。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雨中喊:“赤瞳大哥!解掌柜!出事了!”

赤瞳掀开帘子。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汉子冲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巡逻队……巡逻队在南边山坳里发现了好多人!都、都跟孙铁匠一样!”

解离抓起斗篷披上:“带路。”

三人冲出帐篷,一头扎进雨幕。

南边山坳离峡谷主营地有半里地,平时没人去,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此刻,山坳里已经点起了七八支火把,火光在雨中摇曳,勉强照亮一片区域。

解离赶到时,看见的景象让她后背发凉。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全都昏迷不醒,但身体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有的手臂上长出菌丝,有的脸上浮现绿纹,还有一个少年,整条左腿已经变成了一团蠕动的白色菌丝团。

巡逻队的五个人站在外围,举着火把和刀,但没人敢上前。

“什么时候发现的?”解离问带队的汉子。

“就、就刚才。”汉子声音发颤,“我们巡到这儿,听见有人哼哼,过来一看就……”

解离走近最近的一个妇人。她认识这人,是峡谷里帮忙洗衣的李嫂,丈夫前些天病死了,剩她一个人。此刻李嫂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但眼珠子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右手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已经爬满了菌丝,那些菌丝像有生命似的,正沿着她的脖子往脸上蔓延。

解离蹲下,抽出匕首,用刀背轻轻碰了碰那些菌丝。

菌丝猛地一缩,像受惊的蛇一样往回退了一点,但马上又更疯狂地生长起来,甚至有几根菌丝抬起来,像触手似的朝解离的匕首探过来。

“活的。”赤瞳低声说。

解离站起身,环视一圈。这十几个人,症状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都在恶化。

“都是这两天做过矿脉梦的人?”她问。

巡逻队的汉子点头:“我们核对过名单,全是。”

“把他们抬到隔离区去。”解离说,“用油布铺地,别直接接触。还有,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回去用石灰水洗手,衣服用开水煮。”

赤瞳立刻带人开始行动。雨中,火把的光晕下,一具具被菌丝侵蚀的身体被小心抬上简易担架,往峡谷深处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远离营地的岩洞抬去。

闻人语站在解离身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说:“他们在梦里……是不是已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