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姐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雪晴,张凡在你旁边吗?”林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少了平时的干练利落,多了几分慎重和疑惑。
“在,怎么了林姐?”陆雪晴坐直身体,按了免提。
“刚接到一个有点特殊的邀约。”林姐顿了顿,“是通过市委宣传部一位领导转过来的,对方是一对中年夫妇,身份……不太一般,有深厚的官方背景。他们指名想见你们二位,还有恋晴。”
陆雪晴和张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见面理由呢?”张凡问。
“对方没有明说,只说是‘私人事宜,但非常重要’,并且表示非常欣赏你们,尤其是欣赏你在音乐创作和家庭责任上展现的品格。”林姐的语气带着困惑,“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对方的口风很紧,但能量确实不小。通过正规渠道联系,姿态放得也低,只说恳请一见,地点时间都由我们定,他们完全配合。”
陆雪晴皱了皱眉:“听起来怪怪的,会不会是哪个重要活动想找我们合作,但又不想提前声张?”
“不像。”林姐否定了,“如果是合作,直接找工作室谈业务就行,没必要通过宣传部绕这么大圈子,还强调是‘私人事宜’,而且……指明要见恋晴。”
提到女儿,张凡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升起。“能推掉吗?”
“很难。”林姐实话实说,“对方通过的关系很硬,而且态度非常诚恳,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心翼翼,反复强调绝不会打扰你们太久,也不会提任何无理要求。如果我们坚持不见,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也可能无意中得罪人。那位传话的领导也说,对方夫妇为人正直,口碑极好,这次见面绝非恶意。”
张凡沉默了片刻,那种演唱会当晚莫名浮现的、关于VIP区那对夫妇的悸动感,再次隐隐约约地萦绕心头。
他看了一眼妻子,陆雪晴眼中也满是疑虑,但更多的是对他决定的信任。
“……时间,地点。”张凡最终开口,声音平静。
“对方建议明天下午,地点他们提供了几个很私密的选择。我看了都是环境清雅、安保很好的地方。我挑了一个,在浦东临江一家会员制茶楼的顶楼包厢,面朝大海非常安静,独立的出入口,不会有外人打扰。”
“好,就那里吧。”张凡做了决定,“我们带恋晴一起去。”
挂断电话,陆雪晴靠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张凡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回答道“不知道。”,但他内心确十分不平静。他顿了顿,握紧妻子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翌日下午,天气晴好。海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滨江大道。
“静海听涛”茶楼坐落在一处僻静的转角,外观是古朴的中式风格,内部却极为现代化且私密。林姐早已安排好一切,他们从专用通道直达顶楼。
整个顶层只有一个包厢,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是一个宽敞的起居室,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滩的繁华与浦江的浩瀚尽收眼底,更远处是东海隐隐的波光。包厢里流淌着清雅的古琴曲,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宁神的味道。
服务员安静地引他们入内,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张凡牵着有些好奇张望的小恋晴,陆雪晴挽着他的手臂。他们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窗边站着的那三个人身上。
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夫妇,以及一个看起来不大二十又充满活力的漂亮女孩。
当张凡的目光与那位中年男士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
太像了。
尽管对方年纪更长,鬓发染霜,气质沉稳威严,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的神韵,那挺直的鼻梁……与自己每天在镜中看到的样子,至少有七分相似!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长得像”范畴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惊人重合。
而那位女士……张凡的目光移向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身姿依旧优美,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的眼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雪晴也察觉到了丈夫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对面夫妇那非同寻常的激动神情。她心中疑惑更甚,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更紧地挽住了张凡的臂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古琴声还在潺潺流淌。
打破这片近乎窒息沉默的,是那个年轻女孩。
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父母那种沉重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情感,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张凡、陆雪晴和小恋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凡脸上,那笑容越发扩大,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欢喜。
然后她往前跳了一小步,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响起:
“哥!”
“嫂子!”
“小晴晴!”
三个称呼,如同三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猜测、疑虑、不安和那层薄薄的、名为“陌生”的窗户纸。
张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雪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恋晴好奇地歪着头,看着这个叫她小晴晴的漂亮姐姐。
汪明瑜在听到女儿喊出那声“哥”的瞬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只能颤抖着声音,泣不成声地重复着:“孩子……我的孩子……”
林振邦迅速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妻子,他的眼眶也红得厉害,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双与张凡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同样激烈的、二十七年的光阴也无法磨灭的亲情与愧疚。
他看着张凡,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像、却更加俊朗沉静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声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
“……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