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下山路己不同(1 / 2)

雾气不知何时开始散了。

萧策从遗迹中走出来的时候,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嶙峋的黑石从雾中露出真容,远处的山脊线逐渐清晰,久违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在黑风岭苍凉的山体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山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萧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口三年的东西,终于轻了一些。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只是——轻了一些。

沈青的嘶吼还在身后隐隐回荡,但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被山风吹散,再也听不见。

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乱石后窜了出来。

是白虎。

它跑到萧策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他身上扑,而是在三步之外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人性化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又像是在问“事情办完了?”

萧策抬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没事。”

白虎低低呜了一声,这才凑上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腰。

一人一虎继续往下走。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桃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浅浅的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跑到萧策面前,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子……”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阿桃咬着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萧策,看着那张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叫沈青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公子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公子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她一直隐隐感觉到的东西——那股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好像淡了一些。

这就够了。

“走吧。”萧策说,“周镖头他们呢?”

“在山下等着。”阿桃跟上他的脚步,“云鹤真人和顾长夜走了,走之前顾长夜留了句话。”

“什么话?”

阿桃顿了顿,学着顾长夜那副懒洋洋的语气道:“‘告诉萧公子,东域的局这才刚刚开始。青玄宗那边我会先压着,但压不了太久。想活命,就得自己变强。’”

萧策脚步一顿。

“他还说了别的吗?”

阿桃想了想,摇头:“没有。就这些。说完他就扶着那个老头——不对,扶着云鹤真人下山了。走得很慢,像是那老头真的走不动路似的。”

萧策微微眯起眼。

走不动路?

渡劫期巅峰的修为,会走不动路?

那个老头,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三人行至山脚。

周奎远远看见萧策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那张满是胡茬的糙脸上堆满了笑,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刚才那一幕,他可全都看在眼里。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一抬手就让张昊跪在地上吐血,一弹指就让十几个紫云宗修士动弹不得。

这不是普通的历练弟子。

这是惹不起的人物。

“萧公子!”周奎抱拳行礼,“您可算下来了!我们……”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刚才那两位……走了?”

萧策点头。

周奎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地问:“那咱们的货……”

“继续送。”萧策淡淡道,“送到该送的地方。”

周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一点头:“好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招呼商队重新启程,吆喝声在山脚下响起,那些骆驼被牵起来,驮着玄铁锭和密函,继续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萧策牵过白虎,跟在队尾。

阿桃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萧策忽然开口。

阿桃吓了一跳,随即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沈青……”

“还活着。”

阿桃一愣。

“公子没杀他?”

“没有。”

阿桃沉默了。

她不太懂。按照她这些年在市井摸爬滚打的经验,有人要杀你,你就得杀回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可公子没杀他。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萧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山路,看向山脚下隐隐可见的村庄炊烟,看向更远处那片辽阔的东域大地。

“因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阿桃怔住。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雨夜。”萧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梦到他挑断我脚筋时那个表情——居高临下,轻蔑,像是碾死一只蚂蚁。”

“那种感觉,我想让他也尝尝。”

“所以我废了他的修为。”

阿桃倒吸一口凉气。

废了修为。

对一个修士来说,这比杀了他还狠。

尤其是沈青那种天之骄子,首席大弟子,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一夜之间变成废人,从云端跌进泥里,那种落差,那种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他会疯的。”阿桃喃喃道。

萧策低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我说,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阿桃愣愣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公子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对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对自己更是从来不发火。可她此刻忽然意识到,这副温和的外表下面,藏着的东西,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恶人要可怕得多。

“怕了?”萧策问。

阿桃回过神,用力摇头:“不怕!”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萧策:“公子对坏人凶,对好人好。我才不怕。”

萧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走吧。”

他抬手,揉了揉阿桃的发顶,“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