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睡得不沉,半梦半觉醒间便觉身旁人状态不对,待察觉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瞬间清醒过来。
衬衫昨夜就摆在床边,领带未拿,随手塞进了西装口袋。
这箱子是他三个月前亲自设计的,连拉链开合方向都改过,确保单手能快速打开。里面除了证件、待产包、婴儿衣物,还有他亲手录的十段胎教音频U盘,标注着《傅总读童话·第3版·无笑场》。
他拉着箱子出门,另一只手牢牢扶着她腰,一步一步往下走。电梯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在笑。
“笑什么?”他问。
“你昨天晚上还在背《小熊维尼》台词,说要现场朗读助产。”她说,“结果你自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没紧张。”他眉头紧锁,强作镇定道,“只是在做应急预案演练。”
“哦。”她拖长音,“那你现在心跳一百二,也是演练?”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手一直没松开。
车子准时停在B1出口,司机早已打开后门。他先上车,再转身把她抱进去——不是搀,是直接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她“哎”了一声,想抗议,他又把保温毯盖上来,顺手扣好安全带,绕过腹部那圈缓冲垫。
她轻哼一声,娇嗔道:“你堂堂集团总裁,能不能别事事都亲力亲为呀?”
“能。”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温柔而坚定,“但我偏要。”
车一路畅通无阻,医院VIP通道早有人接应。护士推来轮椅,他却不让坐,坚持抱着她走进产房区。路上遇见值班医生,简单几句交代情况,对方看了眼记录仪数据,点头:“初产妇,宫口开了两指,还有时间。”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直到产房门口,助产士拦住他:“先生只能送到这儿了,接下来我们接手。”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扇门。
“傅先生,您放心,我们会全程监控。”助产士又说。
他这才松手,把苏清颜交给她们。她被推着往里走,回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笑了笑。
门关上的那一刻,傅斯年站在原地,足足三秒没动。
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走廊长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玻璃反着冷光,秒针走一下,心就沉一分。
他开始踱步。
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重,但频率越来越快。他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又低头看手表,两个时间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怕错过哪怕一秒。
嘴里念叨着一句话,低得几乎听不见:“母子一定要平安。”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早在她查出怀孕那天,他就对着B超单默默说过一遍。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冷静面对,结果走出诊室拐角,背靠墙壁,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现在更甚。
往日那个在董事会上一言九鼎、雷厉风行的傅斯年不复存在,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满心焦急等待妻子分娩的男人,产房里传出的任何一丝声响,都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是护士出来了。
“产妇情况稳定。”护士微笑,“宫缩节奏正常,已经在推进了,您别太焦虑。”
“她用了无痛吗?”他立刻问。
“已经打了,效果很好。”
“疼得厉害吗?”
“比预想中轻,她很坚强。”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但脚没回去,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黏在那扇门上。
护士走后,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突然蹦出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那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她穿着藕粉色旗袍,站在一幅莫奈仿作前拍照。他本不想参加这种活动,是母亲硬拉去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她踮着脚想调相机角度,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回头,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谢谢啊,傅总。”她笑着说,“我听说你从来不参加这种局外事,今天怎么破例了?”
“我妈逼的。”他说。
“哦。”她歪头,“那我是不是也该感谢她?”
他愣了下,竟没反驳。
后来才知道,她是哈佛艺术史系回来的,专攻印象派,家里也是老牌豪门,只不过低调。两人被安排相亲,起初都是应付,结果聊了三个小时,从德加的舞女谈到毕加索的蓝时期,谁都没提一句工作或资产。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想:这女人脑子挺好使。
再后来是契约婚姻。两家联姻,表面合作,实际各取所需。签协议那天,律师在念条款,她坐在对面,低头搅咖啡,勺子碰杯壁发出轻轻的响。他忽然说:“加一条,你不许嫁给别人。”
她抬头:“协议里本来就没这条。”
“那就补上。”他说,“终身有效。”
她笑了:“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他看着她,“尤其是关于你。”
婚礼当天,他站在红毯尽头,看她穿着白纱一步步走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是你。
而现在,她正在里面生他们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睁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和她的是同款,内圈刻着一行小字:“From the first second.”
从第一秒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走廊光线由灰转亮,再变成一片刺目的白。
第三次,护士又出来了。
“再坚持一会儿。”她说,“宫口快全开了,进展顺利。”
他刚要开口问她状态,突然——
一声清亮的啼哭,穿过厚重的门缝,直直撞进耳朵里。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进胸腔。他浑身一震,脊背瞬间绷直,原本靠着墙的身体猛地挺起,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