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三车废话堆上门,企管办当场封(1 / 2)

户部正堂。

吕昶坐在太师椅上。椅子是刚换过——旧的一条腿断了,碎了一地木渣,被杂役扫走了。

六十七岁的户部尚书没站起来迎。

林易也没客气。金丝楠木腰牌别在腰间,一只手端着茶壶,眼睛在两侧书架上扫了一圈。

少了。

整整两排的位置空着。木头颜色深浅不一,灰印还在,说明昨天之前那儿摆着东西。

“吕尚书。”

吕昶拱了拱手。“林大人。”

“三件事。”

林易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直接铺在吕昶面前。

标题:《大明企管办数据征调令(第001号)》。

“第一,今年各省秋收的税粮实征数,精确到石。不要'约'、不要'逾'、不要'可能',要数字。”

吕昶的眉头跳了一下。

“第二,各省转运途中的损耗率,精确到百分比。”

又跳了一下。

“第三,各府县实际入库数与账面数的差额明细。”

这回眉头没跳。

吕昶整张脸定住了。

差额明细——等于把全国上下哪个地方贪了多少,白纸黑字写下来。

“三天。辰时交卷。”

吕昶没接那份文书。手搭在桌沿上,纹丝没动。

“林大人,我们户部账目自有规制。各省报上来的册子,都要按翰林院拟定的格式——”

“我不管格式。我只要数字。”

“大人有所不知,户部的数字都在各省布政使司手里,调齐送京,时间少说两个月——”

“三天。调不齐全国的,先把京畿直隶地交上来。”

吕昶闭了嘴。

京畿直隶的账就在这栋楼里。调得齐调不齐不是问题。

敢不敢给才是。

林易没再多说。茶壶盖拧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昨晚户部烟囱冒到三更天。火甲以为走水。”

没回头。

“烧了什么,吕尚书清楚。我不追究。但三天后的数据——烧了的也得补上。”

门帘落下。

吕昶一个人坐了半盏茶。叫来管事。

“去丞相府。请丞相示下。”

——

丞相府的回复当天下午就到了。

不是口信。

一份中书省签发、翰林院副署的正式公函。

核心四个字——依制办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要数据?行。按大明现行公文制度给你。

什么制度?

文言文。

全部用翰林院标准格式,四六骈文起头,经义典故穿插,数字一概用大写汉字,附注全是古文虚词。

公函末尾有一行附言。笔迹不是吕昶的——遒劲老辣,横折之间都是三十年朝堂磨出来的骨头。

“请林大人博览群书,自行研读。”

落款:李善长。

韩国公。开国文臣之首。

胡惟庸一个人不够了,直接把老师搬出来了。

——

三天后。辰时。

企管办门口来了三辆牛车。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咯吱响,每辆车堆着半人高的竹筐,筐里塞满卷轴和册子,扎着户部的封签。

赶车的是户部杂役。身后跟着七八个书吏,再后面——

户部右侍郎钱用壬。

四十出头,绯袍崭新,乌纱帽正得不能再正。身后站着五个翰林院编修,人手一把折扇,一个比一个矜持。

钱用壬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

“林大人,户部依令呈报,三日之期,分毫不差。”

林易从屋里走出来。

三辆牛车。半人高的竹筐。堆成山的卷轴。

没说话。随手从第一辆车上抽了一卷,展开。

开头——

“窃以为皇恩浩荡,四海升平,秋收之际,禾稼丰登……”

跳过。往下翻。

“……京畿诸府,田亩所出,大约逾百万石之数,可谓丰矣……”

大约。逾。可谓。

没一个准确数字。

换一卷。

“……直隶应天府,本年秋粮实征若干,约在去岁之上,增幅可能有二三成之多,亦或稍逊……”

约在。可能。亦或稍逊。

三个模糊词叠一块儿,等于没说。

远处不知道谁踢翻了一只水桶,哗啦地响了一声,安静了。

再换。

这卷最绝——通篇引用《周礼》和《诗经》,“丰年多黍多稌”引了三遍,“仓廪实而知礼节”引了四遍,把“丰收”两个字翻来覆去换了十七种写法。

有用的信息:零。

林易直接把三卷放回筐里。

院子里,钱用壬和那几个翰林编修站成一排。

钱用壬脸上挂着笑——克制的,等着看热闹的那种笑。

三车文言文。

全大明最能写的翰林院,联合最能拖的户部,用最标准的公文制度,来了一招合规对抗。

每份文件都是真的,每个字都符合翰林院格式,每一页都盖着红印。

但是一个有用的数字都没有。

林易安静了三息。

嘴里泛了一阵酸。早上喝的粥搁太久了,胃有点不得劲。

钱用壬那笑又深了一分。

然后林易开口了。

“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