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破障(2 / 2)

于谦铭记于心,抱拳告辞。步出密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瞻均正扶着枪架,目光落在那三百支新枪上,像在看一支即将苏醒的军队。他脸上那股苍白里透出的专注,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动容。

次日大朝,奉天殿内,果然不出所料。

兵部侍郎朱高煦首先出列,以刚从工部得到的炸膛禀报为据,口口声声指责神机营“垄断火器,工部按规程仿制却出现严重安全事故,其用心险恶”。话音刚落,齐王朱榑便接腔附议,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查西山工坊的工艺标准,若真存心误人,就该废除神机营专营权,将制器之权归并工部统一掌管”。户部尚书夏原吉则持保守态度,先确认了炸膛程度,又驳回废专营的提议,而是建议“先行查清炸膛根源,若确是工艺本身有缺陷,再由工部牵头修改规范;若系操作或材料问题,就该彻查督造官员的责任”。

朝堂之上,朱瞻基坐在皇长孙席位上,面色泰然,一语不发,只偶尔抬眼扫视站在武将队列里的于谦,目光锐利。他知道父亲朱高炽已处于半隐退状态,他如今在朝堂上要做的就是多说少露、多观察少表态,好借那些投向东宫的大臣之口,逐步蚕食神机营的“合法防线”。

于谦出列时,殿内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他神色沉稳,先将西山《新枪试射全录》呈上御案,又将铁面人所撰《安全控枪细则》放在一旁,语调平稳地开讲:“陛下,臣今日所呈,是西山核心工坊历时四十七天攻关研制的新式后装线膛枪的全套试射记录,包括全参数、闭锁测试、寿命评估、装弹耗时、有效射程等诸项数据。工部仿制之枪之所以连续炸膛,根源在于其完全绕开了‘闭锁间隙精度控制’和‘火药减装试射’两项核心规程,其枪管的材质也是京郊劣质土铁,未经精炼除杂。”

说完,他转身面对满殿朝臣,目光直指齐王:“敢问齐王殿下,西山为验证一支新枪的可靠性,单是闭锁配合就做了上千次研磨和模拟闭锁测试。工部匠作监得了一张图纸,连门槛都没摸清便急着赶工量产,这样的态度,能不出事吗?这不是工艺之失,是人主之失。”

齐王被当众呛声,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朱瞻基见状,终于缓缓起身,拱手道:“于大人好一张利口。但本王有一问:西山输出给工部的图纸,是否完整?那些带有‘核心工艺不宜外传’标记的工序,工部根本无从知晓。我仿制枪匠按图索骥,却落得个连炸六枪的结局——这责任,总不能全栽在工部自己头上吧?”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窃窃私语。于谦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牛皮纸包裹的信函,举过头顶:“陛下,臣另有物证呈上。这封以皇长孙暗记‘玄武纹’密发宣府总兵刘荣的信,载于雁门之战前期,其措辞直指西山神机营,并暗示‘宜令京师独当其冲,边镇坐守为上’。臣想问皇长孙一句:战前您既已预见神机营独自守关的危险,可曾向兵部或陛下呈明敌情?还是说,您原本就乐意看到神机营被四万铁骑踩平?”

殿内顿时炸了锅。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虽老成持重,闻言也不由得面色陡变,朝朱瞻基投去冷峻的目光。朱瞻基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当庭否认那封信的存在。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只将目光从于谦身上缓缓转向朱瞻基,又扫过齐王、谷王,最后落回殿中央的于谦。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调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来信原件,交夏原吉、金忠并锦衣卫纪纲共同核验。工部此次仿制炸膛事件,暂停追责,但须限期向神机营调取完整工艺流程,再行复验。齐王、谷王未经核实而妄加抨击,每人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不轻不重,却是极微妙的平衡。既未惩处朱瞻基,也未大力嘉奖于谦,却把朱瞻基那股“借炸膛废专营”的势头硬生生摁了下去。

于谦谢恩退下时,余光瞥见朱瞻基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他不甘心,但今日殿上,他已失了先手。

散朝后,朱棣留下纪纲,屏退宫女太监,密谈近两刻钟。

“东宫与边军互通款曲的线索,锦衣卫掌握多少?”朱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语气平静,但内里的森严只有纪纲听得懂。

纪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回陛下,雁门大战前截获的三封密信,经笔迹核验,确有两封出自皇长孙府中幕僚之手,但署名均未直接写上朱瞻基三字,仅以‘玄武’代称。臣派暗桩试探,皇长孙对此事防范极严,凡涉及边关的文书,皆由他自己誊写,不留副本。”

“那便是了。”朱棣冷笑一声,“这小子心思深,知道留尾巴会要命。朕不指望你凭几封代称信就拿他问罪——那不是治国,是引乱。”

纪纲垂首不语,知道皇帝话里有话。

朱棣又道:“但你锦衣卫要做的,不是抓人,是盯住所有能抓人的线。西山工坊那边,不必安插眼线,朱瞻均心里有数;但东宫、齐王府、谷王府这三处,每一封出府的信,每一个新入府的门客,都须给朕盯死了。若有人敢绕过神机营私造火器,或者从西山匠人里挖角,立刻报来。”

纪纲领旨。

朱棣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却仍未磨灭的锐利:“新军制的事,朕心中有盘算,你不必多嘴。朱瞻均若能三年内练出一支凭火器可敌五万骑兵的新军,那是大明的福分——但你要记住,火器这个东西,既能强国,也能乱国。朕让你盯着所有人,不是怕谁造反,是怕火器流得太广太快,地方势力各自拥枪自重,到时候京城说话还不如哪个藩王的一个千人队好使。你明白吗?”

纪纲叩首三下:“臣明白。陛下所虑者,乃火器控制权不可旁落于任何一方。”

朱棣满意地点头:“去吧,西山那批新枪若能如期成型,你日后便多一份利器可用。”

纪纲退出乾清宫时,春日的阳光斜照在阶前的汉白玉栏杆上。他的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皇帝对朱瞻基已经起了疑心,但并未打算废掉皇长孙;对神机营的军制改革默许却严格控制扩散范围;对齐王、谷王的敲打只是象征性的,留了日后大用的余地。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赢家只可能是握有火器真正核心技术的那一方。

西山,地下工坊里,铁面人正指挥匠师在五台同时启动的水力冲压机前轮班作业。

有了那枚六百斤飞轮的蓄力,油压波动已控制在极低水平。两班倒的匠师接力操作,从裁剪黄铜坯料到压制成型、退火、修边、校形、质检,每一道工序都在严格把控之下完成。第一整天的产量攀升至七百二十枚,合格率达到了九成,离日产八百枚的目标已近在咫尺。

三百支后装线膛枪已经完成了逐支检验,并在三日之内陆续送入采石场营地的地下武库,由影子新军进行最终实战演练。

当朱瞻均的密令送达营地时,于谦正带着三十七名影子新军练习速射换弹战术。新枪的火力密度远超他们过去所用的任何武器,三息一轮持续射击足以在百步内构成绵密弹幕。于谦看了一眼密令,上面只有一行字:

“成军之日,编入神机新营,更名为‘震虏营’。”

震虏营——以火器震撼胡虏。朱瞻均给这支影子新军取的名字,带着那位重伤王爷骨子里的倔强与野心。

于谦把密令叠好收入怀中,对身旁一名老兵道:“告诉弟兄们,再加练三轮。下一个满月之前,震虏营的旗号要在雁门关外重新飘起来。”

满月之际,风起西山。三百支新枪的弹仓里,黄铜弹壳整齐码放,等待一个足以改写大明战阵规则的时机。

而东宫深处,朱瞻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匠作监呈上的一支仿制新枪残骸。他盯着那支枪管炸裂成两半的废品,眉头紧锁,却并不慌乱。他的手指缓缓抚过裂口处的金属纹路,喃喃自语:“假图纸?呵……既是假图纸,说明真的已经差不多要量产了。朱瞻均,你自以为藏得好,可你忘了——天下黄铜,总要经过商路。而京畿的商路,半在我手里。”

他抬头,对屏风后的幕僚吩咐道:“传令下去,查西山新购黄铜的来历,盯住蓟州、永平一带的海商。本王要看看,你的枪管里,装的到底是不是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