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春深,细雨如丝。
地下三丈的工坊核心密室内,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铁面人那张青铜面具上,泛着幽冷的光泽。
水力冲压机轰鸣不已,一枚枚黄铜定装弹壳从模具中滚落,叮当有声,在木箱中渐渐堆起。
朱瞻均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倚在密室角落的软榻上,目光却始终钉在铁面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正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度,调试着一杆新枪的闭锁机构。
指节粗大有力,动作却如绣花般细腻,每一处锉刀的落点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铁面先生,”朱瞻均忽然开口,声音因伤势未愈而略显沙哑,“今日的弹壳合格率如何?”
铁面人头也不抬,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嘶哑,像是嗓子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九成三。飞轮加装后,冲压机的压力波动已经稳定。若能将黄铜原料的纯度再提三分,废品率可压至半成以下。”
朱瞻均点点头,目光却未从铁面人身上移开。这位神秘匠师在西山工坊效力已近两年,从始至终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便是于谦,也只知他姓沈,原是神机营的老人,二十年前因一场火器试验炸膛毁了容貌,这才以铁面遮脸。
但朱瞻均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问——那场所谓的“火器试验事故”,当真只是意外吗?
他缓缓从榻上坐起,牵动腹部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铁面人闻声抬头,见他脸色苍白,沉声道:“王爷,你的伤还未痊愈。张三丰道长说过,至少静养三月不得妄动。你若再牵动伤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朱瞻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目光却异常坚定,“但有些事情,比养伤更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问:“铁面先生,你跟随我已近两年,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往。今日,我想听一个故事。”
铁面人的手忽然顿住了。
密室中只有水力冲压机的轰鸣声,以及铜弹壳滚落的叮当之声。良久,铁面人才放下手中的枪械零件,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王爷想问什么?”
“二十年前,神机营曾发生过一起火器泄密案。”朱瞻均缓缓道,“据锦衣卫的密档记载,当时有一批先进的燧发枪图纸外流,被北元余孽获取,导致宣府一战明军火器优势尽失,三千将士战死沙场。事后追查,泄密的源头指向一名叫沈墨言的神机营核心匠师。此人被判处剜目割舌之刑,发配边关充军,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
铁面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锦衣卫的档案中,还附了一张沈墨言的画像。”朱瞻均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平稳,“虽然时隔二十年,画像已经泛黄模糊,但那张脸的特征,我记得很清楚——额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是年轻时在工坊被铁片划伤留下的。”
他盯着铁面人,一字一句道:“昨日张三丰道长为你疗治手臂旧伤时,我恰好看见你掀开面具一角——你额角那道刀疤,与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铁面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那笑声中满是悲愤与苍凉:“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记得沈墨言这个名字,没想到,竟是被镇北王您认了出来!”
他一把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的脸让朱瞻均不由得瞳孔骤缩——那张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扭曲的疤痕如同蜈蚣一般爬满整张面孔,左眼窝深陷,眼皮与脸颊的筋肉粘连在一起,鼻梁塌陷,嘴唇也被烧去了大半,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烈火与爆炸留下的永恒烙印。
“王爷说得不错,我就是沈墨言。”铁面人——不,沈墨言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但那些锦衣卫密档,不过是东宫为了掩盖真相编造的谎言!我没有泄密!那批图纸,是齐仲明假传东宫之命,从我手中骗走的!”
朱瞻均神色凛然:“齐仲明?东宫那位核心幕僚?”
“就是他!”沈墨言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二十二年前,我还是神机营的首席匠师,主持研发一种新型燧发枪,射速比当时的主流火铳快三倍,射程更是能达到一百五十步。当时还是皇长孙的朱瞻基——不对,那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派齐仲明以‘观摩学习’为名接近我,千方百计套取图纸。”
“我敬他是皇长孙,又见他年纪轻轻便对火器如此上心,便未加防备。谁知齐仲明借口‘协助改进’,从我手中拿到了完整的图纸和工艺流程。仅仅三个月后,北元骑兵手中便出现了与我设计几乎一模一样的新型火铳!宣府一战,明军本以为火器占优,却被北元打了个措手不及,三千将士死伤过半!”
沈墨言说到此处,声音已是颤抖不已:“事后追查,齐仲明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伪造了我与北元暗通的证据。东宫为了撇清关系,不仅没有替我说一句话,反而落井下石,力主从严处置。朱棣陛下龙颜大怒,下旨将我剜目割舌,发配边关。”
“那你的眼睛……”朱瞻均沉声问。
“眼睛?”沈墨言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深陷的左眼眶,“齐仲明为了灭口,在押解途中买通差役,想将我杀人灭口。我拼死反抗,被他们将手脚绑住,活生生丢进了炼铁的熔炉!”
他指了指自己满身的疤痕:“那些差役以为我必死无疑,谁知熔炉中恰好有废弃的铸铁件挡住,我虽然被烈火灼烧得不成人形,却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被路过的张三丰道长所救,这一藏就是二十年。”
“直到雁门关之战后,张三丰道长得知您要革新大明火器,才将我引荐入西山工坊。”沈墨言苦笑道,“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只求有朝一日,能亲手造出比当年那批图纸更厉害的火器,让那些害我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朱瞻均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知道,齐仲明如今是东宫的核心幕僚?”
“知道。”沈墨言狠狠攥紧拳头,“这些年我虽然躲在山中,却从未放弃打探仇人的消息。齐仲明靠着当年从我手中骗走的图纸,在东宫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朱瞻基最倚重的谋士。锦衣卫的纪纲、工部的王襄,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仅如此,”朱瞻均冷冷道,“萧七娘如今潜伏东宫,查到的线索也指向齐仲明。此人不但操控了东宫的军器录档,还暗中勾结宣府、大同等地的边军将领,试图将神机营的火器技术瓜分殆尽。”
他看向沈墨言:“先生,你可愿与我联手,将这条藏了二十二年的毒蛇,连根拔起?”
沈墨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归于平静:“王爷,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日,全凭一口气撑着。那齐仲明害我身败名裂、毁容失目,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但……”他迟疑道,“我如今的身份,若是暴露,恐怕会给王爷惹来麻烦。”
“麻烦?”朱瞻均冷笑一声,“我朱瞻均从雁门关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还怕什么麻烦?你尽管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没人能动你分毫。更何况——”
他目光灼灼:“你不仅仅是沈墨言,更是西山工坊的铁面先生。这后装线膛枪、黄铜定装弹,若没有你,便是一堆废铁。你是大明火器革新的擎天之柱,谁敢动你,便是与我为敌!”
沈墨言眼眶微红,深深一揖:“沈墨言愿为王爷效死!”
朱瞻均扶起他,忽然问:“除了齐仲明,当年参与陷害你的人中,还有谁?”
沈墨言沉默片刻,缓缓道:“兵部右侍郎陈文昭,如今已升任兵部尚书;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文华,如今是东宫党羽;还有……还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之色:“当年的神机营提督太监,王振。”
朱瞻均眉头一皱:“王振?那个在太监管事中默默无闻的老太监?”
“正是。”沈墨言苦笑道,“当年他不过是神机营的一个管事太监,负责记录账目。齐仲明收买他伪造了与北元暗通的账册,这才坐实了我的罪名。这些年来,王振一直隐忍不发,恐怕就是在等今日。”
朱瞻均沉吟片刻,忽然冷笑:“有意思。一个当年不过是小角色的太监,靠出卖你上位,如今却成了东宫安插在宫中的重要耳目。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更大。”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墨言:“这是纪纲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说,东宫已经查到了你的线索,齐仲明正安排人手,准备在七日内对你下手。”
沈墨言神色凝重:“那我……”
“别急。”朱瞻均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既然他们想要你的命,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附在沈墨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墨言听完,眼中露出惊愕之色:“王爷,这……这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瞻均冷声道,“只有让齐仲明以为除掉了我西山工坊的核心匠师,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绽。三年之期已经过去半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墨言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我这条命,就交给王爷了!”
与此同时,东宫文华殿内。
朱瞻基站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齐仲明躬身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什么?西山工坊的铁面人,疑似是沈墨言?”朱瞻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齐仲明额头渗出冷汗,“臣安插在西山的眼线传来消息,说铁面人额角有刀疤,且对火器工艺了如指掌,很多手法与当年的沈墨言如出一辙。臣怀疑……”
“怀疑什么?”朱瞻基将密信狠狠拍在桌上,“沈墨言二十三年前就被判了剜目割舌之刑,押解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齐仲明连忙道:“是臣多虑了。只是那铁面人的身份实在可疑,臣担心会对殿下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