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方向的消息还没有完全确认，但陆诚已经不用再等了。

为了给武汉确切消息，陆诚还派出了侦察机。

黄昏时候，侦察机带回来的消息。

日军已经将淳化的部队围上了。

他对这场仗的结果有数。

第九师团有足够的时间把第一军和五十八师包进袋子。

现在陆诚缺的，只剩一纸确认电文，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出来。

李天夏的五十一师是唯一的指望。

但是五十一师上回支援土桥，损失惨重，调到淳化以后一直没得到像样的兵源补给。

满打满算，这三万多人能撤下来八千，就是最好的结果。

陆诚让张雪中先下去休息

"张将军你这一路也累了，先别急着想差事，舟车劳顿你先休息一会，我简单的开个会，吃饭的时候我把得名和明远介绍给你，以后都是一个班子的人。"

张雪中忙说："司令不必管我，军务要紧。"

陆诚摆摆手："以后日子还长，你不用拘谨。"

邓超趁机在边上说："厨房已经把菜备上了。两个小时，张将军可以休息洗漱一下。"

张雪中见此也就不再推辞。

邓超引着张雪中去休息。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彻底空了下来。

陆诚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空军大队的电文。

陆诚站了足有一分钟，忽然转身，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往地下一摔。

"啪"一声，杯子碎成几片，残水溅了一地。

门外的卫兵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见陆诚一挥手，敬了个礼又退了出去。

廊下静了片刻。

一个新来的卫兵小声问旁边的老兵："司令……这是"

老兵目不斜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管住嘴。"

陆诚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住额头，把脸埋下去。

胡宗南这一下子，真是要出事了，张雪中在场陆诚不好发作。

原本安安稳稳，按部就班的打，南京还有一丝希望，现在倒好，陆诚是彻底拿不准了。

胡综楠他怎么敢的？

一个字都没向他汇报，是不是常周泰越过自己给胡综楠下令了。

娘希匹，添什么乱这是。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朝南边看了一眼。淳

化一带，第九师团的部队正在连夜调动，没戏了，围死了。

睁开眼，陆诚知道，留给他收拾残局的时间，不多了。

不管是不是常周泰越过自己给胡综楠下了命令，还是胡综楠这个蠢货自己想的主意。

陆诚必须要未雨绸缪了。

唐生志还算不错，一直以来让权也担责。

原本陆诚最后准备劝他在南京就义留个好名声。这下子有人替他了。

祭旗的人找到了，还不用给他好名声，只要胡综楠把责任担了，大家就都好说。

只要胡综楠出项上人头就好。

陆诚想了想就这么办。

他开始起草电文，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长官，淳化已失，日军将向江宁。"

他看了又看，觉得不妥，又用笔狠狠划掉。

再写："胡宗南部在淳化方向失联。"

写罢，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纸一推，站起身，走到电话机前。

陆诚觉得一纸文书还是不如亲口说。

电话要武汉官邸。

接线员转了几道，最后接通。

那边接电话的是钱大钧。钱大钧一听是陆诚，先笑了："仲明，是不是张雪中到了？我昨天就让人把车派了去，算算路程，今日该到南京了。你是不是专程来谢我的？哈哈，这个张雪中，倒是个实在人，就是命不好。"

陆诚没接他的笑，只说了句："钱主任，感谢你。张雪中已经到我这儿了，安顿好了。确实，这趟人情，我陆诚记着。"

钱大钧听出他语气不对。

他问："仲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诚说："钱主任，我下面的话，你听完就转给长官。不是小事。"

钱大钧说："仲明你快说。"

"淳化方向出事了。胡综楠所部失联，初步判断，他率部主动向第九师团发起反攻，中了吉诸良辅的圈套。胡综楠手下的第一军两个师，连同五十一师、五十八师，总共三万余人被日军包在里面。现在前线已经联系不上，突围情况不明。"

见那边没有声音。

陆诚接着说："淳化防线已无再守可能。日军拿下淳化后，下一步就是江宁。钱主任，江宁离南京多近，你是清楚的。我要向长官报备下一步计划。"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钱大钧磕磕巴巴的声音传出来

"仲明，你这话可当真？胡综楠怎么会……"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反攻？谁给他的命令？你给他下过令吗？"

陆诚说："钱长官你说呢？当然没有。他擅自行动。我的命令是守住淳化。"

钱大钧在侍从室这么多年，见过抗命的，见过怯战的，见过一开战就把部队丢下自己跑的。

可一个军长，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主动拉出三个师去反攻一个完整师团，咱们还有这么勇的人？

胡综楠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点，长官应该刚看完报告，正要歇下。

他把这消息带过去。

今晚这觉，长官就别想睡了。

可不打，明天一早事情爆出来，更没法收拾。

他咬了咬牙，心想，祸是胡综楠闯的，这顿雷，早晚要劈下来，不如现在就劈。

他说："好。我知道了。你等等我，我这就去见长官。你先不要挂。"

陆诚说："嗯"

他听见听筒里传来钱大钧急促的脚步，还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常周泰今晚本来心情不差。

南京安然无恙，华北那边也打的是阎老西的老家。

自己好不容易清净一些。

自从那一夜陆诚在电话里立了一个月的军令状，他就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这些天他睡得比什么时候都好，连药都减了。

晚饭后他正坐在书房里，看各个地方的报告。

还有些股市上的情况。

钱大钧这时候闯进来。

神色慌张。

常周泰抬头看他一眼，见钱大钧这样子就知道没有好消息。

钱大钧没绕弯子："长官，仲明来电。胡综楠冒进，中了吉诸良辅的圈套，淳化防线怕是守不住了。"

常周泰有心理预期，但是没做这么大的准备。

常周泰手里的报告落在地上，散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来，两步冲到墙边的城防地图前，手指在淳化那一处重重一点，又顺着往上一划，划到江宁，再划到南京。

"淳化一丢，江宁就完了。江宁完了，南京就是两面受敌……"

他的声音抖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

"大好的局面……大好的局面要葬送在他手里了！"

钱大钧说："长官，电话还挂着。仲明在等着您。"

常周泰快步冲出书房，来到电讯室。

常周泰一把抓起听筒

"仲明，前线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诚又把这几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常周泰在那边听完，半天没有声。陆诚能听见他呼吸越来越重。

过了好一阵，常周泰才开口，像是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他胡综楠……他误我啊！"

电话里传来"咚"一声，像有人倒下去。钱大钧的声音随即响起来："长官！长官！快扶住！"

电话那头一阵杂乱，有女人的尖叫声，桌椅倒地的声音。

陆诚把听筒捏紧，等了几秒，听见钱大钧喘着气说："长官气着了，已经扶到沙发上。仲明，先这样……长官稍缓过来，我再让他听。"

陆诚说："好。请钱主任照顾好长官。"

挂了电话，陆诚倒是没想到常周泰被气晕了。

不过也是武汉苦苦撑了这么久的政治局面，被淳化这一败，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明天列强的报纸会怎么写？日本人的广播会怎么讲？

陆诚不用想都知道。汤山失守时，外边已经有人唱衰南京，现在淳化又完了，南京是真真正正被人从两个方向夹住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常周泰自己打回来的。他的声音沙哑，。

"仲明。你给句实话。江宁，守不守得住？南京怎么样？"

这句话，陆诚等了一夜。他知道常周泰一定会问。

陆诚握着听筒，停了两秒："长官，守不守得住，守了才知道。但是，三万将士一下子折进去，战场平衡被打破了，江宁应该是守不住了，南京——"

常周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仲明啊，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陆诚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常周泰长叹一声。

没再说话。

随即听筒里一片空音，嗡嗡的。

陆诚把听筒慢慢放了回去。

放下电话，他把桌上那两张划过的纸拿起来，撕成四半，扔进了废纸篓里。

陆诚坐了一会儿，抹了把脸。

这时候周明远来了，他和赵德明一起进了屋子。

赵德明先报："司令，句容方先觉来电。句容以南日军没有异动，派往新塘的部队仍在炮击一零一师团。"

陆诚说："嗯，句容没有异常就好。"

赵德明又说："当涂王刀来报，一一四师团失去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