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一静。

那柄没有开刃的剑，在她手里竟被当成了一根铁尺，专挑关节与接缝下手。傀儡动作迟滞，她便在空隙里进逼；傀儡发力横扫，她便贴着它的臂影滑开，每一击都落在最刁钻的位置。铁傀儡力大势沉，寻常人一记扫臂硬碰硬都会震得虎口发麻，她却从不与它硬撼，只借力打力，将一柄钝剑用到了极致。

三招，五招，十招。

铁傀儡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却始终不慌，一柄钝剑用得密不透风。校场边原本看好戏的弟子，渐渐都安静下来，只剩兵器交鸣的脆响在空地上回荡。

有人低声议论：“她这哪是在使剑，分明是在使尺子。“

“可那把尺子，捅的每一下都在点子上。“

“厉害。换了旁人，拿着把钝剑，早慌了。“

杜心瑶却听不见这些。她眼里只剩面前这具铁傀儡，剑身在手中翻转，每一记都落在它关节的裂隙上，震得铁屑簌簌剥落。傀儡的符文越烧越亮，速度又提了一截，显然灵石催动已至极限，她逼得它毫无保留。

第八十九招。

杜心瑶侧身让过傀儡自上而下的劈斩，整个人矮下半个身位，将钝剑横在身前，猛地向前一送。剑身不偏不倚，卡进傀儡胸甲与右肩关节的缝隙，她手腕一翻，用剑身硬生生撬开一线。

“铛“的一声，令牌从傀儡胸口滑落，滚在尘土里。

校场边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

杜心瑶弯腰捡起令牌，站直身子，将钝剑递还给器物阁执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执事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校场。

陈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一步步走来，两人隔着人群相望。

他微微点头。

她也没有笑，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过了。“

“我知道。“

“月底的约，我赴了。“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往后你就是内门弟子了。“

杜心瑶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道：“那柄剑，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是。“

“谁？“

“清灵堂。“陈默没有隐瞒，“他们动不了你的修为，就动你的兵刃。你若当场发作，反倒落人口实。“

杜心瑶垂下眼，没有接话。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陈默，你替我挡了多少这样的手段？“

陈默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从前在外门，她护过他；如今他护她，不需要她记着，更不需要她还。

远处钟声响起，校场那边开始张罗下一轮比试。阳光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杜心瑶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答应过我的，月底的约，你来了。“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往后我在内门，你在外院，我也一样会去找你。你不必总是一个人扛。“

陈默默然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在校场外的岔路口分开。杜心瑶回内门报到，陈默转身往淬武堂走。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停下。

传法堂那名灰衣弟子正立在前方的梧桐树下，收着双手，像是专程在等他。

“陈默。“灰衣弟子开口，声音不高，“三长老有请。“

陈默脚步一顿：“考核已了，长老何不直接召见？“

“长老说了，今日校场上，你什么都看明白了。“灰衣弟子道，“他请你去静庐，不为难你，只问你一件事。“

“何事？“

“长老问：北麓矿区那座石门，你开了没有。“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话。

风从校场方向卷过来，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他知道，柳逐风已经等不及了。他杀凶物的事，石门凹槽的事，终究没能瞒过那位长老的眼睛。

有意思的是，柳逐风问的是“开了没有“，而不是“见着了没有“。这说明他早已知晓那扇石门的存在，甚至知道开启它需要什么。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替他探路的凡骨，而是一个替他开门的人。

一个连石门都知道的长老，三十年前那座矿里，又做过什么？

陈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一趟静庐之行，躲不掉了。他若不去，柳逐风有的是办法逼他去；他若去了，至少还能在这盘棋里，占住自己的位置。

而他怀里那半颗内丹，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这半颗内丹，便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最大的把柄。柳逐风若知道石门要以内丹为钥，而他手里恰好还留着半颗凝气巅峰的内丹，那半颗内丹，就是对方今夜非拿到手不可的东西。

灰衣弟子也不多话，率先抬步，朝静庐的方向走去。

陈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校场的方向。那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杜心瑶的身影已经没入内门弟子的人群里，看不到了。

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滚过。

他收回目光，大步跟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