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锁链深处(1 / 2)

砺骨行天 木子少川 2350 字 4天前

大殿里的寂静,被那声叹息撞碎了。

叹息过后,石门后的动静没有停。一种极轻的、金属擦着石面的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细细的,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条尾巴,在门外来回地蹭。

柳逐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它醒了。"

"弟子听到了。"陈默把木匣往怀里又贴紧了一层,"长老,您的后手呢?"

柳逐风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两扇紧闭的石门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只青铜匣上:"陈默,把铜匣取下来。"

"这是钥匙?"

"老夫不知它是什么。"柳逐风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焦躁,"但这殿里,只有它一件东西是后来放上去的。三十年前,殿里没有它。"

陈默心念电转。

静室白骨、玉匣残篇、青铜匣、倒扣的深井、门外一下一下的蹭地声——满殿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白骨前辈遗言里说"探门后果得一物",而他怀里那卷册子封皮无字、第一页便写"物在,命亡"。那"物",恐怕指的本不是册子,而是别的东西。

"长老怎么知道,三十年前殿里没有它?"陈默问。

柳逐风沉默一瞬,答得极慢:"因为老夫当年,亲手从这石台上取走了原来的东西。"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老执事的锁链,是老夫拆下来带回去的。"柳逐风盯着他,一字一句,"石台上原先压着一截断锁,老夫取了它,才换得今日进门的资格。至于后来是谁把这铜匣放在这里——老夫也想知道。"

陈默把这话在舌尖滚了一遍,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

他说不清这位长老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有一桩事是清楚的:柳逐风对这殿里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三十年前下矿的执事弟子,如今传法堂的长老,中间这三十年他做过的文章,恐怕不止养伤一件。

"好。"陈默不再追问,上前两步,伸手去捧那青铜匣。

指尖触上铜匣的刹那,一道凉意顺着掌心钻进来,直冲脊柱,冷得他后颈的汗毛齐齐竖起。紧接着,整个石台猛地一沉,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石台基座下裂开一道宽逾三尺的缝隙,一道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石阶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一股更浓的铁锈味混着地底特有的潮气,从缝隙里翻涌上来。

门外那蹭地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默捧着铜匣,站在石阶口,只觉那凉意一路烧到心口,又慢慢退下去,掌心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铜匣——匣底的锈痕里,那道新痕正对着他方才按过的地方,清晰得有些刺眼。

他在心里把三日前那晚独自进殿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那晚,殿里只有灰。铜匣上的灰积得一样厚,没有手指印,没有新蹭的痕迹。可眼下,匣底多了一道新痕。也就是说,那道痕,是这三日内、且在他之后留下的。

"长老。"陈默忽然开口,"弟子斗胆问一句——入矿这三天,灰衣老丈可曾独自去过别的地方?"

柳逐风的目光落在灰衣老者身上。

灰衣老者垂着头,隔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字:"有。"

"去了哪?"

"这座殿。"灰衣老者没有抬眼,声音平板,"开矿前一晚,老夫先下来一趟,把石门两旁的凹槽重新磨过,免得内丹嵌不进去卡了机关。"

陈默看着他,又看了看铜匣底那道新痕,没再说话。

那道痕是磨凹槽时蹭进的还是刻意摸的,此刻已无从分辨。但至少问明白了——这三日里进过殿的,是柳逐风的人,不是旁的势力。这个答案不算坏,也不算好。

"下去吧。"柳逐风打断他的思量,朝石阶抬了抬下巴,"门后之物在等着。你走前头,老夫断后。"

陈默没有推辞,捧着铜匣,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陡,足有百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两侧石壁上凿着灯龛,龛里残着漆黑的灯油,不知多少年没有点过。陈默数着脚下,一,二,三——数到第四十七级时,靴底碾过一片细沙,低头一看,石阶边缘落着一撮烧焦的纸灰,被风一吹,便散了。

他心头微微一紧,没有停步。

走到尽处,眼前豁然开朗——一间比上方大殿还要宽阔的地宫。地宫的空气不像上方那般腥锈,反倒透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儿烧过。

地宫中央,立着一方黑石祭台。

祭台上盘着一条粗如水缸的铁链,层层叠叠,缠着一道蜷缩的身影。那身影瘦得近乎脱形,四肢被铁链贯穿,钉在祭台四角的铁桩上,长发覆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

铁链的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符纹,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有些还泛着冷光。祭台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符纸,被潮气洇成一滩滩模糊的字迹。

祭台正面,散着几截锈成黑铁的断链,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的,又像是被什么烧断的。最靠近祭台的那一截,链头上结着一层暗红的痂,像干涸多年的血,一道一道,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陈默的目光在那截链头上停了停,忽然想起柳逐风讲过的那桩旧事——老执事至死攥着的锁链头。他没有声张,只把视线移开,扫向四周石壁。壁上凿着成排的短句,字迹与甬道那笔秀逸全然不同,横平竖直,像军令一般刻板。第一行只有四个字:以血饲之。第二行:勿使其醒。

陈默的脚步,停在了地宫入口。

他怀里那卷册子,忽然隔着布轻轻一烫,不算疼,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料,认出了他。

"三十年了。"祭台上那道身影,竟然缓缓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是锈铁刮过石面,"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走到这里。"

陈默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道身影,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人四肢被锁,身骨却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宛如打坐。这个姿势,他在半个时辰前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