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白骨,也是这样坐着。
"前辈。"他开口,"静室里那具枯骨,是您什么人?"
祭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再答话时,那人才哑声说了一句:"那是囚我的人。"
"他困了你三十年?"
"他困了我三十年,也喂了我三十年。"身影微微抬起一点头,长发下露出一道灰白的下颌,"他怕我饿死,又怕我逃出去。他说,只要我肯交出'那物',他就放了我。可他至死都不肯信,那物,从来就不在我身上。"
"那位道友,是怎么找到前辈的?"陈默问。
"三十年前,他奉宗门之命下矿清理矿脉,一路寻到那扇门外。"身影哑声道,"门后锁着我,他隔着门缝看了我整整三天。第四日,他破门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姓名,是问我——门后那物,值不值得他搭上这条命。"
"前辈怎么说?"
"我说,值得。他信了,也死在了这条道上。"身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他把我从门上解下来,又用这截铁链锁在祭台上。他说,他替我守着门后的秘密,我替他补全那卷册子。我写了三十年,他养了我三十年。到最后,他不知道册子早就写完了,也不知道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柳逐风的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又急又沉。
那身影却不再答话。
陈默心头微动:"那物,是什么?"
"你怀里那卷册子,最后一页,被人裁去的那一页。"身影一字一顿,"那一页上写的,是那物的名字。有人怕后人照那一页找下去,才把它裁了。"
陈默的手,按在怀里册子的位置上,没有动。
"你拿了我的东西。"那人忽然又说,"木匣里的册子、绢布,还有那截焦黑的残角,都是我当年亲手交给那囚我的人的。他一件都没能带出去。今日它们回了这里,也算物归原位。"
"前辈认错人了。"陈默平静地开口,"这些东西,是从白骨前辈的遗蜕上取的。遗蜕在,东西在,一桩还一桩,谈不上物归原位。"
祭台上的身影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像锈铁在石头上拖过:"小辈,你的骨头里,有火。"
陈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他当年留在我骨里的火种,日日灼我,又让我不死。"身影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默,长发下那双眼睛浑浊如死水,"三十年了,火种总共亮过两回。头一回,是有个下矿的毛头小子触了门后的禁制;第二回,是今夜的你,抱着那卷册子,走到我面前来。"
陈默垂下眼帘,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骨里的那点火——引煞淬骨时烧起来的那点火——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止是他一个人的。
柳逐风的声音,适时地从他身后响起:"所以,你当年从门后带走的'物',其实是这卷册子最后一页记载的那样东西。那老执事至死攥着的锁链头,也是从台前拆的。你呢?你把那东西,藏去了哪里?"
祭台上的身影没有看他,只看着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焚了。"
地宫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一页纸的事,我记了三十年,早就刻进骨头里了。"那身影说,"小辈,你若想要那页上的东西,不必下矿,也不必求人——它就在你骨里那点火里。你熬得过去,它就是你的;熬不过去,你就同那囚我的人一样,抱着它,死在这座矿里。"
陈默抬眼,与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
良久,他把怀里的木匣解下来,平放在脚边,后退一步:"前辈的东西,物归原位。晚辈只带走一个答案——"
"前辈是谁?"
"我姓白。"那人说,"你手里那卷册子,本名《炼骨篇》。是我写的。"
"炼骨篇。"柳逐风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个炼骨篇。三十年前宗门上下为这卷残篇翻了底朝天,谁能想到,著书的人,被锁在写书的地宫里。"
"长老认得这名字?"陈默问。
"传法堂的案卷里记着一段旧事。"柳逐风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声音平得很,"三十多年前,北麓矿区出过一名桀骜的客卿长老,姓白,精于炼体。后来此人携一卷功法叛宗潜逃,宗门追索数年末果,便销了案卷。原来,他叛的哪是什么宗,是把自己关进了矿底,又找人来锁自己。"
"他锁的不是我。"那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像铁锈磨过石面,"是这卷册子里那页要写的东西。他怕它借我的手流传出去,又舍不得毁掉。锁住我,就是锁住那页东西。"
"那他为何又写下'物在,命亡'?"陈默问。
"因为他想通了。"身影说,"物在,命亡——那一页还在我手上,他的命就留不住。他最后一次进静室之前,把那行字刻在册子首页,又裁去最后一页,是想给后人留一条活路:别去找那物,别学他,速退。可惜,他自己没退成,后人也未必肯退。"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把脚边的木匣重新拾起来,抱在怀里。
"前辈既然说物归原位——"柳逐风皱眉。
"晚辈改主意了。"陈默说,"这匣子,晚辈想留着。"
"你方才还说物归原位。"
"晚辈方才说的是前辈的东西物归原位。"陈默抬眼,看向祭台上那道蛰伏已久的身影,"可前辈方才又说了,这匣子里的东西,是前辈亲手交给白骨前辈以作交易的信物。既已易手,就算不得原位。晚辈留着它,不碍前辈的事,也不占前辈的道——只当是替白骨前辈,把没谈完的买卖谈完。"
祭台上的身影沉默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陈默抱着那只木匣,站在这座囚了它三十年的地宫里,只觉得掌心里那一点微烫,正顺着骨缝,一寸一寸地往下渗。
地宫四角的铁链,随着那句话,轻轻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是一头被囚了太久的兽,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