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的轻响在殿角回荡,像一根针,把地宫里凝固的空气扎出一个口子。
"毛头小子。"祭台上那道身影忽然转了转浑浊的眼珠,落在柳逐风身上,"老夫认得你。三十年前,你蹲在门缝外头,抠着那道光,抠了整整一炷香。是你的手,先触了禁制。"
柳逐风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认下,只负着手,冷冷地与那道身影对视:"老夫记性不好,往事记不真了。"
"你记性好不好,老夫不知道。"白前辈哑声笑了笑,"老夫只知道,当年那下一触,禁制裂了一道口子,火种顺着裂口泄出去一缕。那人后来有没有接着,老夫看不见。直到今夜,老夫才闻见——那缕火,落进了这孩子的骨头里,还烧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他这话说完,地宫里静了静。
陈默没有说话,手却贴着怀里那卷册子,指尖微微发烫。他在想一件事:三十年前,柳逐风触的禁制,柳逐风自己也说养了三年伤。这三年里,他有没有炼过那缕火?若炼过,他的修为为什么还停在今日这个境界?若没炼过,他又凭什么断定"熬得过去就是你的"这话当真?
柳逐风不问,他也不问。有些话,问出来就输了。
他的目光越过祭台,往上扫了一眼——灰衣老者没有跟下石阶,只站在石阶口,灯笼提在身侧,像一扇钉在出口上的门。陈默在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下:退路在别人手里,他能倚仗的,只有怀里这只铜匣和骨里那缕火。
"白前辈。"他开口,"您方才说,骨里那点火,熬得过去就是我的。晚辈想知道,怎么熬?"
"想学?"
"想活。"
祭台上沉默了片刻。那身影慢慢抬起一条枯瘦的手臂,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他指了指石壁上那行字:"看见了吗?以血饲之,勿使其醒。后头那半句,是白骨刻的,为的是吓退来人。前半句,才是我写的。"
"以血饲之。"陈默把四个字在舌尖滚过,"火种认主,靠血?"
"靠的不是血,是命。"白前辈说,"凡骨淬体,是一锅水煮骨头,火候到了,骨头就化,化不了的,就成了灰。老夫那缕火,是天下最不肯认主的火。它烧了你三十年养出的底子,又把你引到它跟前,图的是你身上一样东西。"
"火种是前辈的,为何烧在晚辈骨里,却是在图晚辈的东西?"陈默问。
"因为它自己烧不动了。"白前辈说,"老夫这具身子,被铁链钉了三十年,精血枯竭,根骨早就废透了。火种再留在老夫骨里,只会跟着老夫一起烂成一堆灰。它要换个炉子,就得挑一副它烧得动的根骨——而你,是它挑中的。"
"晚辈若不应它呢?"
"不应,它就慢烧。"白前辈哑声笑了笑,"慢烧也是烧。你碎一次骨,它就多占一分;你破一次境,它就多咬一口。等你老得骨头开始朽,它就把你当成柴,一把火烧干净,回头再找下一个炉子。凡品下等的根骨全国难寻,你如今是它唯一的指望,它也熬得起这个等。"
"那它要晚辈这身骨头的什么?"陈默问。
"你这副骨头的根。"白前辈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谁,"凡品下等,根骨近废。这样的骨头,别家高手看不上眼,它却稀罕。它要以你的骨头为炉,烧出个炉胎来。炉胎成,它认你;炉胎碎,你连灰都剩不下。"
陈默垂着眼,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凡品下等根骨——这是他这辈子的咒,从进门那天起,长老嫌弃,同门耻笑,连他自己都认了半辈子。如今有人告诉他,这副废骨头,竟成了一件稀罕东西的养料。
他没有立刻应,只问:"炉胎怎么烧?"
"问老夫要法门?"白前辈笑了,笑声哑得几乎听不出是笑,"老夫被锁了三十年,血都快被那截铁链喂干了,凭什么白传你?"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前辈要什么?"
"老夫要你替老夫做一件事。"那道身影说,"事成之后,老夫就把火种的法门,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你听。你若哄骗老夫,火种在你骨里烧成灰,你也没处喊冤——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前辈先说事。"
"替老夫送一封信。"白前辈说,"矿外三十里,有个叫断角集的小镇,镇东头第三间铺子,卖的是铁器。铺主姓孙,你把这卷册子上的绢布给他看,他便知道东西到了。"
陈默皱了皱眉:"只是一封信?"
"一封信,顺路捎带,不难。"白前辈盯着他,"难的是,信不能经过第三个人的手。你身边这位长老,眼下答应得再好,出了矿,他头一件事就是把信拆了看。你若做得到,老夫现在就传你火种的开篇法门;做不到,你我各自等死,两不相欠。"
陈默没有立刻应。
他垂着眼,把"断角集"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想起矿洞外那六名灰衣弟子,想起灰衣老者方才那句"这座殿"。这矿里矿外,到处都是柳逐风的眼睛。要让一封信不经过第三个人的手送出去——
"信呢?"他问。
"在这里。"白前辈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尖在铁链上一划,不知从哪一处链环的缝里,抽出一片折成方胜的、薄得几乎透光的绢。他隔着铁链把绢抛向陈默,"你方才看到的绢布是引子,这片才是正文。两片绢对得上印,铺主自会认货。"
陈默接住那片绢。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展开一看,只有半寸见方,叠得四四方方,没有字,只在折痕深处洇着一道暗红的印,与木匣里那片绢布上的残印如出一辙——同一个"炼"字。
他把绢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与那只木匣隔了一层布,却觉得两样东西,像隔着两道目光,彼此认了认。
"晚辈收下了。"他说。
地宫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默没有急着答,先看向柳逐风。柳逐风的目光落在那截断链上,神情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