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以为呢?"陈默问。
"老夫以为,你接得下来。"柳逐风说,"你有你的法门,老夫有老夫的章程。这矿里的东西,归你;矿外的事,归老夫。两不相犯。"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长老这话,弟子记下了。"
他转向祭台:"白前辈,信,晚辈送。法门,前辈传。"
白前辈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把那截枯瘦的手臂往铁链上一搭,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好。"
"听好了,火种的开篇,只有三句话:以骨为炉,以血为薪,以嗑为钥。骨是炉,血是柴,嗑——是你每次行功到极处,骨头缝里那一声响。你能听见那声响,火就认你;听不见,柴添得再多,也是白烧。"
陈默把三句话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以嗑为钥……那'嗑'字,是哪个嗑?"
"骨头磕牙的嗑。"白前辈说,"凡骨淬体,每一阶破境,骨头要重新磕合一遍。火种烧的就是这个'嗑'字——它要你骨头磕到一处,火就顺着缝灌进去,把旧骨淬成新骨。你破碎骸时用过一次,应当记得那种滋味。"
"是不是像薅断一根筋,连着骨头缝里那个响?"陈默问。
白前辈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你听见了?"
"听见了。"陈默说,"当时以为是骨头断了,没敢多想。"
"好,好。"白前辈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罕见地带了几分起伏,"老夫当年在门后守了半辈子,才等到第二个能听见这个响的人。听见了,就说明火已经认你了——往后它烧你,是淬,不是焚。你只管按着'嗑'字去修,火种自己会教你下一句。"
"下一句?"
"火种的开篇是老夫写的,后头那九句,写在你骨头上。"白前辈闭了闭眼,"烧到哪一步,火就叫你听见哪一句。烧完九句,炉胎成,你便是这天下头一个把凡品下等根骨,炼出真火的人。"
陈默心里一凛。
他破碎骸境时,正是死地引煞,骨头碎到极致又重新合拢——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麻又烫的感觉,他一直以为是淬骨残篇里"引煞淬骨"的路数。原来那根本就是火种在借他破境的机会,偷偷练自己的炉胎。
"前辈,您那只火种,三十年前给过别人吗?"他问。
"给过。"白前辈说,"给过一个下矿的毛头小子。他没接住,差点把自己烧废了,后来火种自己熄了。那小子值得庆幸——火种在他那副根骨里烧不出来,反倒救了他一命。"
"那缕火,前辈是分了一缕出去,还是整团的?"
"整团的。"白前辈说,"火种没有分缕的说法。老夫三十年前把它整团丢出门缝,本以为它找个炉子就得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三十年,又让老夫从你身上把它认了回来。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陈默垂着眼,没有接这句"缘分"。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既然火种三十年前就离开了白前辈,那白前辈这三十年靠什么活下来的?铁链喂血?还是说,这地宫里,还留着另一团更老的火?他没有问出口,只把这问题连带着"断角集"三个字一起,收进心底。
这句话落进地宫,像一粒石子掉进深潭。
陈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极轻的、衣料摩擦的一声响。柳逐风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长老。"陈默头也不回,"您方才说,矿里的东西归我。这话,还算数么?"
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几乎以为柳逐风要拔剑时,那人才慢慢开口:"算。老夫说话,向来算数。"
"那好。"陈默弯下腰,把木匣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火种的法门晚辈记下了,信也答应送。眼下这地宫里,该谈的都谈完了——长老,您打算怎么出去?"
柳逐风没有说话,只缓缓抬起头,望向地宫上方那道幽长的石阶。石阶尽头,那两扇石门沉重的影子,像一头合拢了巨颚的兽。
"石门的内丹,喂不满第二回。"陈默替他把话说了,"可长老方才说过,您当年,是从这石台上取走断锁的人。石门开门的钥匙,三十年前是断锁,如今是铜匣。铜匣晚辈方才碰过了——石阶开了,门呢?"
柳逐风的目光,终于落回那只已被陈默抱在怀里的青铜匣上。
他的眼神,像是隔着三十年,重新看见了一样旧物。
"你想问老夫,铜匣怎么开门?"柳逐风说。
"弟子想问的是——长老当年取走断锁时,石台上,放了几样东西?"
柳逐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目光在铜匣上停着,过了很久,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缓缓开口:"两样。一样是断锁,一样——是只铁匣子。同你怀里这只铜匣,一模一样的大。"
"铁匣?"
"空的。"柳逐风说,"老夫当年打开看过,里面只有一层灰。三十年前以为是废铁,没带走;如今想来,那灰,怕也不是普通的灰。你怀里这只铜匣,与其说是配得上这矿的钥匙,不如说——它本就是照着那只铁匣做出来的仿品。"
这句话落进地宫里,比方才那声叹息,还要冷上三分。
地宫里再次安静下来。铁链不再作响,白前辈的身影蜷在祭台上,像一尊泥塑。只有那只青铜匣,在陈默怀里泛着幽幽的冷光,等待着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