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匣是仿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地宫本就凝滞的空气里。白前辈蜷在祭台上没有动,铁链垂着,仿佛没有听见。柳逐风也不解释,只把眼神从铜匣上挪开,望向石阶尽头。
"仿品又如何?"他说,"仿品也是照着真物做的。真物锁了三十年的门,仿品总能开它一时半刻。"
"开不了。"白前辈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物早被你拆走了。石门的内重机关认的是断锁上的印,铜匣对不上。如今这门,只有一条路能开——从外头,用蛮力砸。"
"蛮力砸?"柳逐风嗤笑一声,"三十年的老铜,不是豆腐。"
"老夫说的蛮力,不是砸门。"白前辈的嗓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砸矿。这矿的支架,三十年前就被阴煞蚀断了大半。石门外头那截巷道,顶石悬而不坠,靠的是一根桩子顶着。把桩子打了,巷道一塌,石门受的力一卸,从里头用脚都能踹开。"
陈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听懂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塌了巷道,就是断了退路。天塌地陷的时候,门是开了,可屋里的人也未必活得成。
"前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因为这桩子,是老夫当年亲手埋的。"白前辈说,"骨头快被铁链啃完那年,老夫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只是没料到,三十年过去,用得上它的,成了你们。"
他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大殿跟着那声闷响震了一震,像有什么沉东西砸在石门上。紧接着,又是一声,第三声。每一次都更重,像刨地一样,凿着石门。
柳逐风的脸色变了。
"有人破矿。"他说,"灰衣弟子挡不住。"
"你我有多少时间?"陈默问。
"两炷香,或者更短。"柳逐风提步往石阶上走,"老夫那六名弟子是凝气境,护住矿口尚可,扛不住碎骸以上的强攻。"
陈默把铜匣往怀里一揣,跟上他:"长老不是说,矿里矿外都是你的人?这里头,还有谁能破你的门?"
"老夫也想知道。"柳逐风的步子迈得很稳,声音却冷下来,"知道这次开矿的人,拢共就那几个。若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没说完,可陈默听懂了。
有人走漏了风声。
三人沿石阶疾行,灰衣老者仍守在石阶口,灯笼已熄,只剩一柄短刀握在掌中,刀身隐在袍底。见三人上来,他低声道:"门外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碎骸三重。口音不是本宗口音。"
"不是本宗的?"柳逐风眉头一皱,"那倒有趣了。"
他脚步不停,直上大殿。殿里那两扇石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青白色的光,而是一缕缕灰蒙蒙的月色,混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石门外的动静,忽然停了。
柳逐风刚在石门前站定,石门上就传来一声极轻的、钝物入肉的闷响。紧接着,一声惨叫,是从门外传来的,却是熟人的声音——六名灰衣弟子其一。
门缝里,一道黑影缓缓歪倒,堵住了那缕月色。
"堂堂传法堂长老的私矿,这么容易就被人杀到门口,传出去可不好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带着笑意,"柳长老,晚辈奉长辈之命,来取一样东西。拿了就走,绝不惊动宗门。"
柳逐风没有答话,只缓缓抽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乌鞘长剑。
剑出鞘的刹那,石门忽然轰隆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的缝。月光顺着门缝泼进来,照亮了站在门外的那个身影——一个披着灰斗篷、脸被布巾蒙去大半的中年人。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尖滴着血。
血是灰衣弟子的。
"柳长老的剑,晚辈久仰了。"那人隔着门缝笑,"可惜您守错地方了。晚辈要的,不是这扇门里的东西——是您身边那位小兄弟,怀里那只匣子。"
陈默心头一沉。
他退后半步,把铜匣抵在腰后,身后是石阶,眼前是刀,左边是柳逐风,右边是灰衣老者。五步之内,四个人,一把刀,一只匣。
他没有出声,只飞快地算账。
这人知道铜匣在他怀里。知道今天开矿的,拢共就那几个——他、柳逐风、灰衣老者、白前辈。白前辈出不去,灰衣老者没离开过,那这条消息是从哪里漏的?
除非,来人根本不是来抢铜匣的,而是来灭口的。
"长老。"陈默忽然开口,"这人知道弟子怀里有什么,却不知道这匣子其实打不开门。他拿话诈您呢——他要是真知道内情,不会开口就要匣子。"
柳逐风的剑尖顿了一瞬。
门外的中年人笑意不变:"小兄弟,话多的人,死得快。"
话音落地,那扇石门竟被他再度撞开半尺,斗篷人侧身挤进殿来,刀光一闪,直取陈默面门。
陈默早防着这一手。他身子往下一矮,就地一卷,滚向石台侧面,刀风擦着头皮掠过,削下一缕发丝。他没有还手,只顺势抄起石台上那只青铜匣,又往怀里一塞——铜匣在怀,对方的目标就追着他不放。
果然,那斗篷人刀锋一转,追着他横扫而来。
石台太矮,躲不了第二下。陈默一咬牙,抬臂硬接——铜匣挡在腕前,刀锋劈在铜匣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鸣。他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连退三步,后腰撞在石阶口,闷哼一声。
"碎骸一重,也敢接老夫这一刀?"斗篷人笑了一声,"看在你的骨头上,留你一命。匣子留下。"
"弟子这匣子,怕留不下。"陈默靠在石阶上,喘了口气,忽然朝柳逐风喊了一声,"长老,他方才说,要拿的是匣子——这矿里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一样没提。他说是奉长辈之命,可长辈若真识货,怎么会只派一个碎骸三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