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立意虽好,但时机不当,方法有误。」
殿内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皇帝微微前倾:「苏师傅请细说。」
苏泽直起身:「臣请以汉制为例,为陛下剖析。」
「汉武帝设十三部刺史,秩六百石,监察二千石郡守。官小权大,以卑临尊,目的便是让刺史不敢与郡守勾结,且因位卑而珍惜监察之权,不敢滥用。」
「此制初行时,效果显着。郡守贪腐横行、枉法欺民者,多被刺史弹劾罢黜。」
「然,至西汉末年,刺史渐掌地方军政,由监察官」变为行政官」,又兼领兵权。至东汉灵帝时,改刺史为州牧,位列三公之上,军政财权一手握,遂成割据之势。」
苏泽声音平稳地说道:「汉末群雄割据,袁绍、曹操、刘表、刘焉,皆以州牧之身裂土称雄。」
「中央政令不出洛阳,天下分崩离析。究其根源,便是监察权不受约束,最终异化为地方行政权,乃至军事权。」
他看向刘禹臣:「刘御史今日所请,与汉武帝设刺史,何其相似?」
刘禹臣面色微变:「苏尚书此言差矣。下官所请,是按察使独立监察,非使其掌行政、军事。与汉代刺史不可同日而语。」
「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苏泽淡淡道:「一旦按察使独立於巡抚,不受行政节制,他便自成一个权力系统。都察院在京师,鞭长莫及;各省按察使若无巡抚牵制,天长日久,必然自生扩张之势。」
「今日他查官员贪腐,明日他查土地丈量,後日他查水利工程,每查一事,皆需调阅案卷、传唤人证、出具结论。」
「这些调查权」若反覆使用,便会在地方形成新的权力网络。」
「届时,巡抚想修水利,按察使可以待查清帐目」为由拖延。巡抚想推行新政,按察使可以「需审核程序」为由阻挠。」
苏泽顿了顿说道:「权力一旦不受制衡,必然自我膨胀。今日独立的按察使,明日便能要求插手政务,後日便能要求兼管刑名,大後日便能要求掌兵征讨。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制度惯性。」
张居正在旁微微点头,但未开口。
刘禹臣却不肯退让:「苏尚书,难道因噎废食?怕监察权膨胀,便不设监察?那巡抚专权又如何约束?」
「刘御史问得好。」苏泽转身面对他,「约束巡抚,不是靠另设一个「独立衙门」来制衡,而是靠分权於制度」。」
「臣请问刘御史,如今一省之内,巡抚想修水利,需不需要布政使司拨银?用银之後,需不需要报户部核销?工程标准,需不需要报工部备案?徵用民夫,需不需要按朝廷核定工价执行?」
刘禹臣道:「这些自然都要。」
「这便是约束。」苏泽道,「巡抚的权力,从一开始就不是无限的。民政有布政使,财政有度支,刑名有按察,粮储有督粮道,驿传有驿丞,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巡抚之权,在於统筹」,而非独断」。他可以在各部门间协调、推动、督促,但不能绕过制度自行其是。」
「若巡抚真要贪腐,即便按察使独立,他也能收买按察使。」
「若按察使独立,谁又能保证独立按察使不被收买?届时,监察官与行政官沆瀣一气,岂非更糟?」
殿内一片沉默。
皇帝若有所思:「苏卿的意思是,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按察使是否独立,而在於巡抚权限内部已有制衡?」
苏泽道:「陛下圣明。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山西整顿工坊、草原试行新策、海疆设市舶司、倭国推行分家,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巡抚敢於任事、勇於推动。」
「如果此时在巡抚头上再悬一把独立监察之剑,巡抚做事前先要想:这事会不会被按察使弹劾?会不会被阻挠?迁延耽搁之下,新政何日能成?」
苏泽语气转沉:「更何况,如今朝中清议盛行。有些御史,未见实政之艰辛,但凭书斋中想当然的制衡」防弊」之论,便要另立衙门、叠床架屋。到头来,监察层级越来越多,做事的人越来越缩手缩脚,最终一事无成。」
刘禹臣面色涨红:「苏尚书此言,是污蔑谏官!」
「刘御史误会了。」
苏泽语气平静说道:「我不是说谏官不该存在,而是说,任何改革都须因时因势。此时的大明,需要的是让巡抚放手施政,而非在巡抚身上绑更多绳子。」
「再说了,太祖设置按察使,是为了监察省内官员,而不是监察同级官员的。」
「陛下,臣不是阻止按察使行使省内的监察权,反而鼓励按察使多在省内用权,巡查四方。」
皇帝听完,沉吟片刻:「苏卿所言,有理有据。刘御史的奏疏,朕会再斟酌。今日经筵便到此吧。」
众人行礼退下。
出御书房时,张居正赶上苏泽,低声道:「适才所言汉制之弊,鞭辟入里。但有一节,你未明说。」
苏泽脚步微顿:「张阁老指的是?」
「巡抚内部制衡固然重要,但巡抚若与布政使、按察使同流合污呢?如你所说,若一省上下官员沆瀣一气,互助互保,谁来制衡?」张居正目光锐利。
苏泽沉默片刻:「这也是下官加强科道权力的原因。」
张居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苏泽明白,随着改革深入,权力配置的争论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争的是监察权,明日争的可能是兵权、财权。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些争论中,始终守住一条线,改革要的是做成事,不是争对错,改革不能成为党同伐异的手段。
唯有做成事,才有对错可言。
若事事争而不做,到最後,对错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