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排列(1 / 2)

铁链响了很久。

不是乱响,是有节奏的,一声扣一声,像心跳被拆成七十二份,同时跳。我站在黑暗里,手电的光柱在晃,我的影子在石壁上被扯得忽大忽小,像在跳一种我没学过的舞。

那具“子时“的尸体在我身后。我不需要回头,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凉的,沉的,落在我的后颈上,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那里。

我转过身。

它还在看我。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一边高,一边低,不高不低,像被人用尺子量过。它不笑了,不呼吸了,不说话了。它在等。

我往前走了一步。

铁链声变了。从整齐变成杂乱,从杂乱变成尖锐,有的拉紧,有的松脱,有的刮着石壁,发出指甲挠黑板似的声响。它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它们只是——在动。

我走到塔中央的平台。天窗在头顶,圆的,边框刻着一圈眼睛。天还没亮,天窗是黑的,不透光。平台中间的石板被踩了八百年,磨出一个凹坑,刚好够两只脚。我把脚放进去,严丝合缝。

不是巧合。是设计。设计它的人知道八百年后会有人来,知道这人的脚有多大,知道他会站在这里。

铁链声停了。

所有的铁链,同时停。没有过渡,没有余音,就是——一下子,静了。塔里安静得像被按进水里,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大。

我站在平台上,手电照着那些悬挂的尸体。它们不动了,不响了,不呼吸了。但它们在看。用能看的眼睛,用不能看的、还在长的眼睛,用眼眶里那两个正在成形的窟窿——都在看我。

那具“子时“的尸体动了。

不是头动,不是手动,是整个身体——从铁链上下来了。

锁骨断了。铁链从断口滑出来,带出一小块碎骨,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滚了几圈,停在石壁角落。它站在地上,铁链从肩膀垂下来,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不到一臂。

它伸出手,摸我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眉弓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手指是凉的,干燥的,指尖的皮肤粗得像砂纸,又像老树的皮。它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你的脸。“

它停了一下,气息从它嘴里出来,没有温度。

“你的脸。“

“一样的。“

“一样的。“

“该我了。“

“该你了。“

它收回手,转身走向那些悬挂的尸体。铁链拖地,沙沙响。它走到第一排,停下来,伸手摸第一具尸体的脸。那具尸体没有脸,只有灰白色的、平坦的皮肤。但它摸得很仔细,像在揉面团,像在帮一具 blank 的石膏长出五官。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七十二具,一具一具摸过去。

摸完之后,它站在平台中央,转身看我。

铁链又开始响了。这次不是晃,是在移动。那些悬挂的尸体顺着石壁滑动,铁链在轨道里摩擦,发出沉闷的、像骨头在关节里转动的声响。一具从左边滑到右边,一具从高处滑到低处。它们在重新排列,以平台为中心,以我为圆心,排成一个圈。

七十二具尸体,围成一圈,面朝我。

那具“子时“的尸体站在圈的正中间,站在我面前。

它张开嘴。嘴唇干裂,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